当晚魏无羡失眠了。
他在静室的榻上翻来覆去,被子踢到脚边又拽回来,枕头拍了两下又抱在怀里。月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线。蓝忘机睡在屏风另一侧的矮榻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
魏无羡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他掀开竹帘一角,外面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树梢上头,把整个云深不知处照得像浸在水里。蝉鸣歇了,偶尔有一两声虫叫从草丛里传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蓝忘机白日那句话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一直都在。罚他和护他并不冲突——这话说得轻巧,可魏无羡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把“护”这个字这样直白地搁在他面前过。江叔叔对他好,可那是对故人之子的好;师姐对他好,可师姐对谁都好;江澄……江澄跟他之间隔了太多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只有蓝忘机,把“护”字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自然。
魏无羡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回过头,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散落在肩头,月光照得他整个人像是会发亮。
“睡不着?”蓝忘机问,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魏无羡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的?我都没听见——”
“你方才在想事情。”
“我没有。”
蓝忘机不拆穿他,只是越过他看向窗外。月色如银,竹影在地上摇曳,后山方向隐约有雾气升起,氤氲如仙境。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魏无羡忽然开口:“蓝湛,你白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整晚。”
“哪句。”
“就那句……护着我的那句。”魏无羡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念头的?我是说——你那时候明明那么讨厌我。”
蓝忘机偏过头看他,月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霜白。
“我没有讨厌你。”
“你还没讨厌我?我翻墙你瞪我,我喝酒你瞪我,我说话你瞪我,我跟你套近乎你还是瞪我——”
“那是因为……”蓝忘机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魏无羡愣住了。他看着蓝忘机,后者的视线落在窗外某处,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耳尖却泛着一层极淡的粉。
“你魏无羡,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喝酒就翻墙。”蓝忘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只能不理你,只能罚你。”
魏无羡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太快了。他勉强笑了笑:“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蓝忘机转回头看他,目光沉沉:“你不见了十六年。”
空气忽然安静得过分。魏无羡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十六年,他不记得。他只知道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江叔叔没了,师姐没了,莲花坞成了别人的,只有蓝忘机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在他消失的地方长成了参天模样。
“蓝湛……”他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后来你回来了,”蓝忘机继续说,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魏无羡心上,“我便不想再罚你了。”
魏无羡低下头。他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揉眼睛,嘴里嘟囔着:“这什么鬼天气,都晚上了还这么大灰,迷眼睛——”
一只手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
魏无羡的动作停住了。蓝忘机的手微凉,掌心干燥,轻轻地压着他的手指,不让他继续揉眼睛。他听见蓝忘机说:“别揉。手不干净。”
魏无羡忽然就笑了。他反手把蓝忘机的手抓住,握在掌心里,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蓝湛,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说这些了?”
蓝忘机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答。
“你肯定是早就想说了。”魏无羡自己接了自己的话,“你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实在憋不住了才吐出来一星半点。你憋了多少年了?从我在云深不知处门口冲你笑那天开始?那都多少年了——”
“魏婴。”
“嗯?”
“睡觉。”
魏无羡眨巴着眼睛看他,忽然起了坏心:“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话。”
“明日还要早起。”
“我明天没事。”
“我有。”
“你有什么事?除了监督我抄书你还有什么——”
“魏婴。”
“好好好我睡我睡。”魏无羡松开他的手,夸张地叹了口气往榻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蓝湛。”
“又怎么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蓝忘机站在月光里,看着他。片刻后,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到屏风另一侧。
魏无羡躺回榻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翻了个身,朝着屏风的方向,小声说:“蓝湛,你睡了吗?”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睡了。”
魏无羡闷笑出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寒潭虽然凉快,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他躺在云深不知处的静室里,窗外是月光和蝉鸣,屏风后面是蓝忘机,明天醒来还能见到蓝忘机。他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屏风后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句话,轻得像是梦里的错觉。
“魏婴,别再走了。”
魏无羡没有睁眼。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不走了。”
月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满满一地。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渐渐合上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
第二日清晨,蓝忘机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被角被人掖得整整齐齐。他偏头看去,屏风另一侧,魏无羡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挂在榻沿上,被子早已踢到了地上。
蓝忘机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过去,将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魏无羡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蓝湛别闹”,又沉沉睡去。
蓝忘机站在他榻边,日光透过竹帘落在他脸上,眉眼间的霜色似乎化了几分。他伸手,将魏无羡垂在榻沿的那条腿搬回去,替他拉好被角。
然后他转身去晨练,脚步比往日轻了些。
静室里只剩下魏无羡一个人。他睁开一只眼,确认蓝忘机走远了,才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个不停。被子上残留着蓝忘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他闻着闻着,忽然又不想起来了。
“不走了。”他对着空荡荡的静室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蝉鸣又起,日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