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妄领罚那日,戒律堂围了不少人。
云深不知处平日清静寡淡,弟子们除了修习便是抄书,难得有什么热闹可看。如今听说有个旁支女修在寒潭禁地喝得酩酊大醉,还恰巧被含光君撞个正着,这消息像长了腿似的跑遍了整个山门。
魏无羡倚在戒律堂外的廊柱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饶有兴致地看着蓝妄跪在堂中誊抄家规。蓝启仁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胡子一抖一抖的,看样子气得不清。
“魏婴。”
魏无羡头也不回:“哎,蓝湛,你说蓝老头这胡子今天抖得比昨天厉害,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蓝忘机没理他这句话,只是站在他身侧,同样看向堂中。蓝妄抄得极慢,每落一笔都像在跟自己较劲,手边已经摞了厚厚一叠纸。
“她倒是个实诚的。”魏无羡评论道,“一句辩解都没有,醒来就来领罚了。”
蓝忘机淡淡道:“她素来如此。”
“你倒挺了解她?”
蓝忘机偏过头看他,目光平平淡淡的,却让魏无羡莫名缩了缩脖子。他赶紧转移话题:“哎你说,蓝老头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喝酒?”
蓝忘机没有回答。魏无羡瞥了他一眼,忽然发现蓝忘机的视线并不在蓝妄身上,而是落在她手边那叠抄好的家规上。那纸张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魏无羡眯起眼,凭借多年练就的“抄书眼力”,硬是辨认出了那行字——“心有所属,求而不得,饮鸩止渴,罪有应得。”
他愣了一瞬,再看蓝妄时,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
戒律堂散了之后,魏无羡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蓝忘机要去抓鱼摸虾。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蓝妄慢慢收拾散落的纸张,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喂。”
蓝妄抬头,见是魏无羡,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低头叫了一声:“魏前辈。”
“你那行小字写得不赖。”魏无羡歪着头看她,“蓝老头眼神不好使,可没看见。”
蓝妄的脸“唰”地白了。
魏无羡却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笑:“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揭发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你那坛笑子天,是埋在寒潭东边第三棵老槐树底下的吧?”
蓝妄愕然:“你怎么……”
“你昨晚自己说的。”魏无羡摊手,“喝醉的人嘴里没几句真话,但藏酒的地方通常是真的。我今早去看了,坑还在,坛子没了。”
蓝妄垂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是……是含光君派人收走了。”
魏无羡挑了挑眉。蓝忘机收走那些酒做什么?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方才蓝忘机盯着那叠家规的模样,心里隐约有了个数。
“你以后别去那儿喝酒了。”魏无羡忽然正色道,“寒潭结界是我破的,蓝湛迟早要加固。再者——你一个姑娘家喝醉了往水里栽,要不是我正好在,你现在就得跟水鬼作伴了。”
蓝妄抿了抿嘴,眼眶又有些泛红:“魏前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骂蓝湛?还是怪你喜欢他?”
蓝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魏无羡笑了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但你要知道——有些人是等不到的。等不到的时候,就得学会回头看看别处。云深不知处这么大,山下的世界更大,你何必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寒潭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温柔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蓝妄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不守规矩、肆意妄为的魏无羡,好像并没有那么不着调。
“魏前辈,”她小声问,“你等过吗?”
魏无羡的手顿了顿。
远处传来一声清冷的咳嗽。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蓝忘机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色平静地看着这边。日光从他身后投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魏无羡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不等了。”他答非所问地丢下一句,大步朝蓝忘机走去,“蓝湛!你拿的什么?是不是给我的?我饿死了——”
蓝妄站在原地,看着魏无羡跑到蓝忘机面前,毫不客气地掀开食盒盖子,然后发出一声失望的哀嚎:“怎么又是清粥小菜!蓝湛你太不够意思了——”
蓝忘机任他聒噪,只在转身离开前,淡淡看了蓝妄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却让蓝妄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抄了一上午的家规,那些字迹端正工整,规规矩矩,像极了她这些年的行事为人。可那个人,从来就不喜欢规规矩矩的东西。
她把最后一叠纸收好,深吸一口气,朝着与静室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下山的路。
魏无羡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蓝妄的背影,忽然感慨似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蓝忘机问。
“没什么。”魏无羡收回视线,笑嘻嘻地凑近蓝忘机,压低声音,“就是觉得……蓝湛你这个人吧,明明冷冰冰的,怎么老是有人往你身上撞?”
蓝忘机脚步一顿。
“先有蓝妄,后有那个什么……上次在清河遇到的姑娘,再上次那个……”
“魏婴。”
“好好好不说了。”魏无羡举起双手投降,却趁蓝忘机不注意,飞快地从他袖中顺走了一个小纸包。他打开一闻,眼睛顿时亮了——“牛肉干!蓝湛你果然藏了好东西!”
蓝忘机看着他欢天喜地地拆纸包,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回去抄书。”
“知道了知道了,抄就抄——”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一前一后走着,日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碎金。魏无羡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蓝湛,你那个寒潭的结界,我建议你换种阵法。”
“为何?”
“因为原来的那个,我三岁就会破了。太丢人了。”
“……你破的是我自己设的。”
魏无羡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蓝忘机,表情精彩极了:“你自己设的?你明知道我要去你还设那么简单的结界?蓝湛你——”
蓝忘机越过他往前走,衣袂飘飘,面色如常。
“你故意的!”魏无羡追上去,“蓝忘机你绝对是故意的!你故意放我进去的!你早就知道我在那儿对不对——”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走了蓝忘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人,日光在他浅色的眸子里碎成温柔的光斑。
“是。”
魏无羡愣住了。
蓝忘机垂眸看着他,声音平淡,却一字一句:“你怕暑,寒潭最凉。我不让你去,你偏要去。与其让你去别处,不如——”
他没说完,魏无羡已经听懂了。与其去别处,不如在他的眼皮底下。与其让他破别人的结界,不如让他破自己的。
魏无羡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座后山都能听见。
“蓝湛,”他哑着嗓子,“你这个人——”
蓝忘机已经转身继续走了,留给他一个笔挺的背影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魏无羡站在原地,阳光落了他满身。他忽然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最后笑得蹲在了地上,手里的牛肉干都差点掉了。
笑够了,他站起来,朝着那个白衣身影追过去,声音清亮地响彻山间——
“蓝湛!你等等我!我今晚给你做辣子鸡!你破例吃一口行不行——”
“不行。”
“就一口!”
“不行。”
“那我自己吃,你看着我吃。”
“……随你。”
“蓝湛你真好!”
日头西斜,蝉鸣渐歇。云深不知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后山那汪寒潭还汩汩冒着凉气,水面雾气氤氲,像笼着一层薄薄的梦。
而梦里梦外,有人终于看开了,有人还在嘴硬,有人已经笑得眉眼弯弯,把整个夏天的光都收进了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