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眯起眼,借着氤氲水雾细细打量那女子。只见她一身蓝氏素衣,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面容清秀却双目红肿,泪痕未干,怀里还抱着一只空酒壶,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蓝妄?”魏无羡在记忆中搜寻片刻,依稀想起这位似乎是蓝氏旁支的一位女修,平日寡言少语,在藏书阁整理典籍,存在感极低。他正犹豫要不要出声,却听那女子忽然拔高了声调。
“凭什么……凭什么蓝忘机就能高高在上?我蓝妄哪一点不如他?就因为我姓蓝却不是嫡系?就因为我资质平平?”
魏无羡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这丫头喝醉了胆子倒是不小,敢骂蓝忘机?有意思。
蓝妄又灌了一口酒,呛得直咳嗽,眼泪簌簌落下:“我苦修十年,好不容易得了含光君一句‘尚可’,结果呢?他转头就把我调去守寒潭结界……守结界!我好歹也是个修士,不是看门的!”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有点心虚——毕竟他刚把人家的结界给破了。
“还有你!”蓝妄忽然指着一旁的石壁,像是把石头当成了蓝忘机本人,“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你冷着一张脸,心就疼得要命?你知不知道我拼了命修炼就想让你多看我一眼?可你呢?你眼里只有那个魏无羡!”
魏无羡:“…………”
他愣在原地,萧笛差点从手中滑落。这怎么还扯上他了?
蓝妄把酒壶一摔,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石壁继续哭骂:“魏无羡有什么好?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违反家规比吃饭还勤,可你偏偏就纵着他!你罚他抄书,罚他跪祠堂,可你从来舍不得真赶他走!你对他和对别人……”
她说到此处,忽然哽住,哭得更加厉害,整个人蜷缩在石头上,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你对他和对别人,从来都不一样。”
魏无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寒潭的水好像没那么凉了,从脖子根开始往上冒热气。他摸了摸耳朵,发现烫得厉害。
“咳咳。”他终于出了声。
蓝妄猛地回头,醉眼迷蒙地看向他,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煞白:“魏……魏无羡?!”
魏无羡干笑两声,抬了抬手里的笛子:“那个……我就是来避个暑。你继续,你继续。”
蓝妄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咚”的一声,直挺挺栽进了寒潭里。
魏无羡:“……”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游过去把人捞起来。蓝妄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嘟囔着“蓝忘机你混蛋”之类的话。魏无羡把她拖到岸边石头上,刚想松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得能冻住整个寒潭的声音。
“魏婴。”
魏无羡整个人僵住。他缓缓回头,只见蓝忘机一身白衣,避尘剑未出鞘,负手立于潭边,面色如霜,目光在他和昏睡的蓝妄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魏无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场面。
蓝忘机的视线落在他湿透的里衣上,又转向石岩上叠放的外袍,最后停在蓝妄身上。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了三分:“你破我结界,入我禁地,还——”
“我没有!”魏无羡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水花溅了一地,“我就是来泡个寒潭!她、她自己在这儿喝酒哭的!我什么都没做!”
蓝忘机看着他。
魏无羡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扶着蓝妄的胳膊,赶紧松手。蓝妄失去支撑,软绵绵地滑回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哼。
“……她喝醉了。”魏无羡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特别正直,“真的。我发誓。我就是碰巧路过,碰巧破了个结界,碰巧发现她在这儿……碰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蓝忘机的眼神越来越沉。
蓝忘机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魏无羡心尖上。他停在魏无羡面前,垂眸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贴在额前的龙须,忽然抬手,将外袍解下,披在了魏无羡肩上。
魏无羡一愣。
“寒潭水凉。”蓝忘机声音平淡,却还是伸手将外袍拢了拢,“你会受寒。”
魏无羡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方才蓝妄哭喊的那句——“你对他和对别人,从来都不一样。”
他的耳朵又烫了起来。
蓝忘机却已转身去看蓝妄,指尖在她腕上搭了片刻,眉头微蹙:“她喝了笑子天,至少三壶。需带回静室醒酒。”
“静室?”魏无羡挑眉,“那不是你住的地方吗?”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
魏无羡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墨眸里映着寒潭氤氲的水汽:“含光君,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那句‘你会受寒’。”魏无羡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揶揄,“你对别的弟子,可从来不说这种话。”
蓝忘机耳尖几不可见地红了一瞬。他别开视线,伸手去扶蓝妄,淡淡道:“既如此,你同我一道送她回去。”
“行啊。”魏无羡披着蓝忘机的外袍,随手把萧笛别回腰间,跟着他往潭边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开口:“蓝湛。”
“嗯。”
“那个蓝妄……她喜欢你。”
蓝忘机脚步微顿。
魏无羡继续说:“她方才一边哭一边骂,说你眼里只有我,说你对我从来不一样。蓝湛,你老实说——”
他绕到蓝忘机面前,仰头看他,难得认真起来:“你对我,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寒潭雾气袅袅,四周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石上的声音。蓝忘机垂眸看着眼前人,目光深沉如潭水。
良久,他开口:“你说呢。”
魏无羡愣住。
蓝忘机已经越过他往前走,白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声音淡淡传来:“把外袍穿好。若受寒,今晚抄书加倍。”
魏无羡站在原地,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外袍紧了紧,小跑着追上去,伸手勾住蓝忘机的胳膊。
“蓝湛蓝湛,你方才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就有!”
“魏婴。”
“哎,我在呢。”
蓝忘机没再说话,却也没甩开他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寒潭岸边,水雾渐渐散去,日光从树叶间隙洒落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至于蓝妄……第二日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静室的榻上,身上盖着蓝氏规整的被子,床头放着一碗醒酒汤。蓝忘机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醒后去戒律堂领罚。饮酒破戒,罚抄家规五十遍。”
蓝妄低头看着那碗醒酒汤,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她轻声应道:“是。”
走出静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依旧在批文书,桌角却多放了一只酒壶——是空的。蓝妄认得,那是昨日她喝的那种笑子天。
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原来含光君什么都知道了。原来那些隐秘的心思,早在这只空酒壶里被看透了。
但那只酒壶旁边,还摆着另一只小坛子,坛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给蓝湛的赔礼——魏婴。”
蓝妄摇了摇头,大步走了出去。阳光正好,蝉鸣依旧,后山的寒潭水还是那么凉,但好像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静室内,魏无羡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问:“蓝湛,她走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
魏无羡立刻窜出来,一把拿起那只酒壶:“那这壶归我了?”
“不可。”
“就一口!”
“不可。”
“蓝湛——”
“抄书。”
“…………”
魏无羡哀嚎一声瘫在榻上,却偷偷用余光去看蓝忘机。后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淡,像寒潭水面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即逝。
魏无羡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停不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