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制成的雨花茶罐落地粉碎,我怎样也无法相信金家门人回报的内容。
都怪我!
若我能在修炼成清心音第三重的第一时间上乱葬岗找他;若我能与他一起来金陵台参加百日宴,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几乎站不稳,不知不觉退后半步,大哥暗暗撑住我,挡在我身前。
“冷静。”
他的手自袖口伸出,捏捏我的手臂。
斗妍厅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平日高傲自负的金宗主晕倒又醒来,人们群情激奋,大声叫嚷,都要点人去拿魔头魏无羡。
一众站着、跳脚大吼大叫的人中,只我蓝家坐席处一片冷寂。
大哥明白我心,自不会附和讨伐之声。但究竟要如何处理,他不知,我脑海早就乱了,更不知。
什么错都有办法偿还,人命可以用命还,但我能任人取他的命吗?
更糟的是,就算我能护住他的命,他又如何能骗过自己的心?
毕竟这回死的,是他师姐的丈夫,是他师姐孩子的父亲!
从小,我就知道,考虑事情要周全。所谓周全,不外乎提前设想到最好的结果和最差的后果。
可不知从何时起,现实总比我想象的还要糟,还要令我无可奈何。
我在深深的悔恨和无力感中沉沦,玄武洞后不再出现的浓雾,仿佛再度笼罩心头。
难道……无论怎么努力,我依然无法留住珍视的人么?
大哥拉拉我,一齐退出斗妍厅。我浑浑噩噩的,木然的跟着他走,我只想去找魏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会待在乱葬岗……对,乱葬岗。
不!他要是足够聪明,就不能待在那里。他得带温宁躲起来,躲的越远越好。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谁也找不到……
我想御剑,大哥牢牢锁着我的手臂,几乎是用拖的,把我拖回芳菲殿住处。
“忘机,你现在哪也不能去。”
“雨花茶……”
我得去找他……把茶拿给他,带他一起走!
“茶罐摔坏了。没有茶了。”
大哥一幅被吓到的模样,伸手在我眼前晃晃,后脑、胸口酸麻,他制住了我的几处大穴。
“你放开我!”我咬牙瞪他。
“放你去哪。”
他的声音疲惫,却很平静。仿佛一个长辈,耐心地劝导不听话的孩子。
“……”
“放你去找魏公子。然后呢?”
然后,然后……
“藏起来!”
“藏在哪?”
对啊……藏在哪……他离开云梦,去了夷陵,离开夷陵,去了乱葬岗,离开乱葬岗……
魏婴,难道天下,就再无你与我容身之所了么?
“姑苏云深。”
我闭目须臾,缓缓吐出这个词。
“云深……云深何处?”
“……禁地!”
大哥猛地站起来,在屋内绕一圈,一拳打中堂柱。
片刻后,他看我还在挣扎,试图以灵力冲破穴道,他转身凑过来,两手紧紧摁着我,乌黑的瞳孔死死盯着我琉璃色的眼睛,如同要用目光钉住我的灵魂。
“你究竟是谁?”
“……”
“你还是蓝家的蓝忘机吗?”
“我……”
“你以为,把他藏在云深,事情就解决了吗?就算我为了你,舍弃云深净土,眼睁睁看着它再被屠戮一次,事情就能解决吗!”
百家讨伐……再屠云深……
脑海中浮现那日情景。
岐山艳红的烈日旗在黑气和寒风中落下,我立在焱阳殿,听着其中推杯换盏的庆贺声,心中却无一丝快乐
屠刀之下,人性不存,正或邪道,无有胜者!
没有人,能最终获胜。
即便我与他一起葬身云深不知处,即便云深不知处血流成河,他日,胜利的金氏又会被何人所灭?
即使我和他一起逃出生天,除非杀尽所有人,否则,仇恨之火永难平息,我们将一辈子被人追杀。
追杀,杀人……无休止!
可我如何能说服他们,让他们放过魏婴,避免更严重的后果?
我又如何抵平已逝去的人命?!
《佛经》中,有割肉换鸽的故事。现实中,即便我有心割肉换魏婴,他们也不会接受的。
“兄长,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还有救么。”
“留在这里!哪也别去。不把事情继续扩大,就还有机会。”
我立刻稳稳坐着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十分轻柔。大哥看我乖乖坐好,不再试图挣开禁制,坐在我身旁,手指转动玉萧沉思。
“当下,还不能算死路。金氏虽盛怒,仍畏惧魏公子的阴虎符,加上顾虑金少夫人,最终没有发布檄文。方才阿瑶一番捭阖,又有我策应,金宗主只是派人去喊话,要交出温氏余孽的杀人者,未提及交魏公子。”
你是说……
“虽不够圆满,也算死局下唯一的生门。只要交出杀人的温宁、温情,魏公子就有一线生机。”
“他不会。”
不会的!魏婴不是那样的人,他绝不会为了活命,就交出温情姐弟。何况误杀金子轩时,温宁正受自己操控,他对自己的恨,只会更胜他人。
他必定会亲自来金陵台,在师姐和众人面前以死谢罪。
你们说的路,不通!
“不管他会怎么做,我们都只能静待结果。十日后,你我带齐蓝氏门生,前去调停。若是温宁,他本是一具活尸……若是魏公子,再做计较。”
大哥说的坦诚,说完又牢牢拽着我,就差拿出家传捆仙索了。
其实不必如此,他的话,让我的灵台恢复清明。不得不承认,在魏婴做出决定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更是最好什么也别做。
心田中云雾缭绕,我一会期待来的是温宁,这样,我就能带着魏婴逃离乱葬岗,即便今后面临重重追杀,也应了陪他走到黑的诺言。
一会儿,我又期待来的是魏婴。因为一旦失去温宁,他就失去左膀右臂,下一步,他们还是会逼他交出阴虎符,要他自尽。
横竖都是死,不若他亲自来,我拼死带他出去,就算死在一起,也算称心如意。
十日很快就过去了,金陵台的确来了人。
大哥和我点齐门生,随同其他门派前去观刑,实则试图救人。结果,来的居然不是魏婴。
大哥的表情轻松下来,我反而更觉担忧。
魏婴不来,金家对温情姐弟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理由,大哥算是尽了全力,才堪堪保住温情一条命。
就在金家门人围向温宁时,他忽然发狂,大开杀戒,再制住时,已打死打伤数十人,蓝氏门人离得最近,死伤最多。
我治住温宁,趁乱飞下金陵台,飞上乱葬岗找魏婴。
他不在伏魔殿!
我奔回金陵台,他果然潜入探视江厌离。但在我回来前,又逃走了。
我御剑在金陵城盘旋,再得到他踪迹时,是在城墙外,但他第三次消失了。
这种感觉,像极了在玄武洞,我几次三番扑身救他,却总是与他堪堪错过。
无力……始终还是无力!
我日夜兼程赶往不夜天。
与我和大哥期待的结果不同,尽管我努力制住温宁、尽管死伤的多是我蓝家门生,但温宁的再次发狂,还是彻底的激化了局势。在金宗主和斗妍厅的观刑者看来,讨伐万恶的夷陵老祖,彻底除尽温氏余孽,刻不容缓。
我虔诚的祈祷,生怕自己跌下剑身。
魏婴!求求你,这次定要等我。
等我!!
我立在焱阳殿顶,冷风中,仰望因灯火不再,得以露出峥嵘的星辰!
乌云滚滚而来,缓慢而有力的遮蔽它们艰难放射的光亮。风刮过,吹起我的发,不一会儿,天边落下丝丝冰雨。
雨点裹着雪花飘飘洒洒,它们盖的住浓烈的烟火味,盖的住地上厚厚的污血,却盖不住我心底的寒霜。
我的心里,也下着一场冰雨!
我全部的希望、所有的努力,都被这场大雨冲刷干净。
下吧,下吧!
冲干我的血肉,流光我的血泪,直到天地间,再也不剩任何与我有关的东西。
若人活着全靠一颗心,那今夜,我已死去。
只因他的心死了,我的心,便也死了。
死便死了吧!反正,在六岁那年,在温氏屠我云深不知处那天,在暮溪山玄武嘴下……我便该死了。
我早该死了!蓝忘机!早该死了……
若拿出此等死志,早些拼了便了,如何会有今日?
你想苟且偷生,命运就敢玩弄你于股掌,你要妥协退让,世事就能欺负你于指端。
教训!教训,你还不吸取教训?
万恶的不夜天,你如何算“不夜天”?!你的天,分明暗得容不下点滴光芒,黑得插不进分毫温暖。
乱葬岗!那个他当做新家的地方,你必须赶到那里,赶到那里,拼死带他出来!
这次,不能犹豫,也不能再畏惧!蓝忘机,吸取教训,莫忘莫忘~你早该死了,你已然死了!
你同那活尸温宁,没有任何区别!你要拼尽全力,不死不休!!
我仰天而笑,笑而无声。
此刻起,天地之间,仅剩你孤身一人,我若不往,何人往?
此刻起,乾坤之内,徒留我踽踽独行,你若不来,何人同存?
生则同生,死则同往。
便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我是蓝湛,生于云深,长于孤城!
我失去过娘亲、爹爹,忘了大哥,忘了自己!
就让我忘了自己!
只因这次,我绝不会……
绝不会再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