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琴,独自夜行在前往夷陵的路上,快到夷陵,我按下剑身,纵身落地。
想要找到他,就不能御剑,只得徒步慢慢走。
走到夷陵城外,天刚蒙蒙亮,他惯于晚起,我还有时间在城里逛逛,问问集市、酒家何在。
……那些地方,更容易碰到他。如果都碰不到,我就直接去乱葬岗,看他是否安好。并且,此次定要让他与我一同回去!
我下定决心,走进夷陵城。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是来找他,这次,还是来找他。
我边问路,边在集市闲逛,集市两旁摆满各种摊位,面具、九宫格……看的人眼花缭乱。
难怪他喜欢逛集市,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的确挺吸引人。
我床榻下木盒里,也有许多这里卖的小东西,只不过……许久没玩了。
一阵饭菜香飘过,我抬头看看,摊位后,是几家饭馆。仿佛有朵朵花瓣落下,一朵飞向我鬓间……
那是在云梦,不是这里!
我落寞的低下头,魏婴啊魏婴!云梦那次,是你第二次冲我扔花了。
百凤山你扔我花、云梦你还是扔我花,你可知,扔花这一习俗背后的深意么。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我情不自禁暗诵古之男女定情的诗句,默默抚了抚嘴唇。
呵~罢了!
他不会懂,他什么都不懂!
云梦那次,我们不欢而散,如今若是见到我,怕是要躲的远远的吧。
罢了,我不想再逛,干脆直奔乱葬岗找他好了。
“嗯~?”
腿上攀上来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我急忙低头,是个肉呵呵的团子!
“你是……”
我不过望他两眼,未及询问,他居然嚎啕大哭。
这可如何是好!
人群围的水泄不通,我是应当把他抱起来带着走,还是举起来放在路边?
围观的人纷纷给我出主意,有说找他娘的,还有教我如何做爹的。
“……”
真是辛苦你们了!
我此生可能孤身一人、孑然一身,幸运些可以做丈夫。
做爹……怕是没机会。
太阳晒得我后背很热,孩子的哭声和路边七嘴八舌的话语让我头发昏。再待片刻,恐怕得汗流浃背、尴尬收场。
“蓝湛!”
我猛地朝声音来处看过去!人群中,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他还是一袭黑衣,依旧深红发带。
令我更开心的是,他没有躲我!并且,他的脸上呈现的,是明媚的笑容。
看来,是我多虑了。离开江家、离开仙门,与温氏残部待在乱葬岗,不仅没有让心魔加深,反而令他的状态有很大好转。
这……就很好。
团子抽抽搭搭挂上他的腿,看着他和孩子逗乐,我放下心来。比起射日时,他真的变好很多,甚至比云梦见他时,还要好些。
团子被货郎担子里的小玩意吸引,脸上还挂着泪,小嘴倒是咧的露出两排牙。
他肉嘟嘟的脸,让我好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我给他买了许多小玩具,装得鼓鼓囊囊。哎~趁小时候,好好玩个够吧,如我木箱子里的东西,等不到人去玩,多可惜。
团子得了玩具,不再怕我,喝着我给他买的甜羹,笑嘻嘻爬到我腿上坐稳,又玩起小木剑。
我小时候,也喜欢吃甜羹。特别是……娘亲煮的金桂花甜羹,我还喜欢吃甜甜的冬至团!当然,后来叔父告诉我,食甜过多不利身体,便很少吃了。还因为……煮甜羹和冬至团的人,没有了。
我哄着团子,一一回答对面人的提问,在问到江厌离和金子轩的婚事时,我刻意未做隐瞒。
他果然很激动,不过,我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只是激动而已,没有受困心魔的面皮抽搐,眼底也没有阴冷残忍。
他的活气,好像回来了!
我掏出手帕,替团子擦嘴巴,只觉一路赶来沉重的担忧减轻不少。
莫不是你的功劳么?小团子。
他夹着辣椒炒肉,正要塞进嘴里,却忽然扔下筷子,指尖多出张符。符篆接触到空气,骤然起火。
我们都明白,是他在某处设的结界出了问题。
他提起团子就跑,玩具落一地。我拾起东西,追上他,把他连同团子一起捞上剑,飞快地往乱葬岗飞。
正好!
我正愁没理由去那,理由从天而降,妙极!
我们在伏魔洞内坐下,外面已在清理,还是十分混乱。
魏婴指责温情清水待客,我却能感受到,乱葬岗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气氛。
方才落地驱逐四处作乱的凶尸时,我几乎决定,等事情解决,就即刻把他提回云深,关起来好好疗养。
见到温宁后,我更加感到恐惧。我怀疑在饭馆看到的一切,担忧他是否已走的太远,是否来得及断绝他和这群人的联系。
可事情结束,跟着他转过一圈回到伏魔洞,凝视洗的干干净净的清水茶杯后,我彻底改变了决定。
我不准备再提跟我回云深的话,也不准备重复诡道损身的说教。
我忽然理解了魏婴。
当初在穷奇道,救助温情、温宁是为义;如今在乱葬岗,和他们在一起,则是因为这是家。
我们总会去追寻自己的家园,莲花坞曾是他的家,后来,江厌离、江澄是他的家。失去莲花坞、江澄,见不到江厌离,能重新找到要守护的人,找到新的圈子,并不是件坏事。
若在以前,我必会痛心于这是邪魔外道,惊讶于自己的无原则。可现在,在我的人生境遇也遭遇重重跌宕起伏,在接触到团子、温情这些人后,我的标准,已潜移默化的被改变,被修正。
人,最重要的是心。
魏婴、他们……让我看到,他们的内心,没有黑暗邪恶。
乱葬岗如何?温氏如何?醒尸又如何?如果能在这里,体会到快乐、关爱,那么,生活在这里,并没有什么问题。
唯一的麻烦,就是操纵温宁需要消耗大量神思。解决之道,就是我必须极速攻破清心音第三重。
“我该走了。”
我握剑准备出洞,才注意到欢声笑语停了下来,温情姐弟、团子都小心翼翼地望着我,包括魏婴。
“……”
来不及解释,我点点头,不确定他们看到没,就往外走。魏婴追出来送我,一直送到山下。
“蓝湛,你问我,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其实我也想问。如果不这样,还能怎样。”
“弃鬼道不修吗?那这山上的人该怎么办?放弃他们吗?我做不到。我相信换了是你,你也做不到。”
魏婴,你不需要解释这些,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大哥。他做不到,我做不到,你自然也做不到。
世间总有太多的羁绊,逼我们在寻常大道和情感之间做出抉择,谁都想走一条两全其美的路,可是谁都知道,没有这条路。
“谢谢你今天陪我,也谢谢你告诉我我师姐成亲的消息。不过,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我微微侧首,闭上眼。
魏婴,你我之间,不必说谢谢。
该怎么做,我心里也有数。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和你一起走。
你曾说那是一条巷子走到黑?
呵~那我便与你一起走到黑!
他和团子回山了,我偷偷折返,藏身树丛中,目送他们的背影。
听他话语,他认为我不会再来,要与他分道扬镳了呢!
你果然……还是那么傻。
我笑着看他走远。
不过,听起来,你还挺希望我再来的。见到我,也挺高兴的。
呵~
这就够了。
就让我们一起走到黑吧!
前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么?
目光被山顶隐隐约约的灯光吸引,我又笑起来。
看来,我看人,还是挺准的嘛。
想与我分道扬镳,可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呢?
我摇着头转过身,御剑升空。
我不同意!你便在这儿等我好了。
等我练成第三重,再来乱葬岗。
哦……对了,下次来,要带上云深产的雨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