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不夜天城，夜夜灯火通明，故明“不夜天”。

据说修建仙府时，温氏先祖定下铁则，每十五步，就得点灯一盏，每五十步，得设人高烛台一座。灯光、烛光必须及时更换，不得熄灭。

整个温家，要像太阳一般照亮黑暗，照亮黑夜，照亮人心。

太阳将阳光无私投向大地，没有偏私、不求回报。

温氏先祖当年，如何也不会想到，一代代后人，会将温家引向众生的反面，并最终走向毁灭。

人往往过于轻信自身的能力，相信自己能够不改初心，不忘曾经。

但现实更为强势。仇恨、愤怒、回忆、伤痛……都是利刃，哪怕善良的动机、助人的愿望、真诚的心……也会走向反面。

一切都能衍生心魔，每个人都有心魔！修心养性，谈何容易？

自小，蓝氏便教会我平息心性，不可有过大的情绪波动。要控制愤怒、平抑悲痛、少情少欲，如此方能心思如水，透彻清明。

即便如此，我依然受困心魔，险些自甘殒命。只因心魔源于内心，它抓住的，是心底最深层、最柔软的秘密。

自身的心魔已经足够危险，若再加上外部邪祟的侵蚀，效果必然加倍！

邪祟借助怨气在人间留存，怨气越大，能力越强。

若要控制他们，难逃与他们共情。人活一世，自身的不可得、怨憎会尚且引发怨愤、难以排解，何况再去排解他人的？

古往今来，没有人能做到修习邪术，全身而退。

……没有人！

正道沧桑，邪道，更是路途坎坷，尸骨无存。

魏婴……你为何，就是不愿听我一次！更不明白我的心！

整整一日！不夜天城的太阳为乌云黑气上所遮蔽。白日下，只闻凄厉的嚎叫鬼哭，还有不间断的笛声！鼻息中，满是铁锈血腥。

温氏头顶的太阳，不再明亮。

喊杀声一直持续到晚上才得以平息。夜幕降临，没有人掌灯，无论是十五步的灯笼，还是五十步的烛台，全都冷寂的摇晃，定定的立着。

彻夜通明的温氏太阳，亦不再明亮。

冷风中，我立于不夜天焱阳殿，仰望因温氏灯火不再，得以露出峥嵘的星辰。

风刮过，吹起我的发，却吹不尽心口滴落的泪。

整整一路，我眼睁睁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次次加深，直至今日，变得满目血红，冷厉可怕。

我一天天陪着他，感受着他尚存温暖的躯体、火热的心，越来越冷。直至今日，变得触手冰凉、活气不存。

他的灵识，曾经满是少年人的活力。如今，却黑气四溢。

他由利用怨气、避免怨气侵体，慢慢开始依赖怨气。更令人担忧的是，今日，甚至上瘾般渴求怨气。

他的笑容，曾经充满真诚、热情。如今，却常带三分阴冷、三分残忍。更可怕的是，今日，还加上几分愉悦。

怨灵们直闹到黄昏，依旧不舍得散去。直到我祭出“避尘”，剑光刺破浓黑血雾；直到大哥吹奏清心音，萧声搅乱笛音；直到我突破重重新生的尸群，靠近他、牢牢攥住他的手，他才醒过来。

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我，已快认不出他了。

战斗结束，温氏倒了。他凭“陈情”，一战扬名仙门！庆功宴上，众人围着他，他只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听到他们鼓动的话语，不知可有发现，人们眼中的嫉恨和恐惧。

“跟我回姑苏。”

我好不容易才走近被围着敬酒的他，抢过他掌中的酒杯，要带他出来。他却挣开我的手，那时，他看我的眼神……几乎怀有恨意了。

那边……灯火通明，庆功宴还在继续。我喉头滑动，冰凉的东西自眼中滑落，凝在寒风中。

我的脸好冷，我的眼好冷，身体好冷……心，更冷。

跟我回姑苏，跟我回姑苏！跟我回姑苏！！

魏婴，你可知，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你，我只想保护你。

你可知，无论你修不修邪，我都不在乎。我所惧，不过失去你罢了。

“忘机……”

我胡乱地抹抹脸。

“兄长。”

大哥走近我，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要伸出双臂，却深深抑制住，仅轻轻拍我的肩。

“忘机，许多事……无愧于心，尽力就好。不可强求。”

“……”

尽力就好，不可强求？

“很多事，我们无力改变。如同我们无力改变蓝氏遭受屠杀，温氏无力改变百家对他的围剿……纵使再不愿，人人都会走上该走的路。现实如此，况乎人心？”

人人都会走上该走的路？

“兄长……”

“忘机。”

“若有一日，我也走上你不希望的路……你会放弃我吗？”

“忘机！”

你不会。

我纵身御剑，飞向星辰。

人生最苦莫过于求不得，最痛莫不过被所爱憎恨，最悲哀莫不过无法放弃。

在岐山，我都体会到了，这辈子，也算有价值！

夜已深，我轻轻御剑回程。焱阳殿，庆功宴已经结束，人群散尽，热闹无存。

我扭头看殿外阶梯下，尸横遍地。在尸堆里开庆功宴～所谓正道，与温氏也没什么不同。

我快步走向后面院落，找到魏婴那间，悄悄揭开窗棱。

我走近他的床铺，因为喝了许多酒，他睡得很沉。

我坐下来，忍不住伸出指尖，轻抚他的脸蛋边缘。

魏婴，你是真的……恨我了么。

他的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就算你真的恨我，躲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就算你不跟我回姑苏，我也要守护你。

手指收回，我起身要出去食指却被一温热掌心握住。

不似白天那般冰冷，躺在床上的他侧身面向我，右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指，鼻尖透出薄薄一层细汗。

“魏……魏婴。”

“蓝湛！蓝湛！”

他在叫我？他……真的在叫我么？！

心里的苦涩沉重化作惊讶与希冀，我复又坐下，把左手整个塞进他的右手中。

“蓝湛……”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细若蚊蝇。

“我在。”

我俯身贴近，想听听他梦到了什么。

“你……你别讨厌我！别……别怪我。”

“玄武洞……玄武洞后见到你……我，我真高兴。”

泪水滚滚而下。

魏婴！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莫非，如我期盼的那样？！还是，只是奢求？

你说的是醉话，即使不是，也不能妄想是爱情。

可是，无论如何，你不恨我……不怕我，不会躲着我……我已经心满意足。

第二日，我和大哥御剑回山，决心攻破清心音第三重。

魏婴。

我们后会有期！

“忘机……”大哥的声音在寒室响起，“本心不静，如何弹奏清心音？”

“……”

我拂袖扫过琴弦，双手放在膝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你要我助你突破第三重，可自百凤山归来，你就始终心绪不宁。这样下去，别说有所进益，当心走火入魔。”

他竟然说出“百凤山”！我急忙垂下目光，端过茶碗，以袖挡面喝茶。

宽大的衣袖遮住我的脸，总算没让他看到我脸红的模样。

一只手按在我高举的手臂上，大哥的脸出现在头顶，“噗——咳咳咳”我被茶水呛到，捂嘴咳个不休。

大哥何时学会这一招？简直防不胜防！

“忘机，”他淡定的擦去脸上茶水，提着茶壶再给我沏一杯，“百凤山，你和魏公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咳咳……无事，咳咳。”

“哦～我只是担心。看你回来后气嘟嘟的，气到今日，怕你们之间，生出嫌隙。”

“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又被呛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对他怒目而视。

你是故意的吧？你绝对是故意的！

大哥对我的眼刀凌迟早就免疫了，他神态自若的拿过拨浪鼓晃晃，又拿来竹蜻蜓比划几下……这些都是我们自岐山回来，我常造访寒室后，他屋里莫名多出来的物件。

懒得看他逗弄我，我扪心自问:我生气的样子，有那么明显么？

除了在百凤山一掌打断一棵大树，劈坏十数棵小树，回来后不留神拍坏三张木案……

好吧！看来的确很明显。

可是，即便再明显，那个傻瓜也看不出来！

他只会当我讨厌他，世上怎会有这么傻的傻瓜！

想到他，我的心又开始砰砰乱跳，回来半月有余，只要一想到百凤山、想到他，就会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我甚至躺在床上，一次次用指尖抚摸自己的唇。唇瓣上，似乎还存留他湿润的呼吸，细细的呻吟。

我没法忘记，当我们的唇碰上的时候，我有多么慌乱、自责，却又多么舒适快慰。

我更不会忘记，他在短暂的惊讶挣扎后，便开始迎合我的唇、我的吻。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抵触，反而略张开口，想我亲的更深入。

我一直觉得……一直感觉，他对我的感情，并不单纯！

他像母亲的部分，也许是天命的缘。他总来逗弄我，也许不只是好玩；他的很多举动言谈，也许不只是友情！

他对我，不似对江澄！那是他的骨肉兄弟。也不似对聂怀桑，那是他对投机好友。

若说厌恶……他对金子轩，才是讨厌厌恶。

若说疏离……对不相关的很多人，他的态度，就是漠不关心。

对我，和这些都不一样。

可，到底是什么？！

魏婴，你对我，到底是什么呢？

我欣喜、期盼不到片刻，立刻又开始自我否定。

当然！也可能，是他被亲的多了，自然无所谓了。

欲求不满！

花心好色！！

登徒浪子！！！

事后他不是还嘲讽我是初吻嘛。人家身经百战，故而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淡然处之，恍若无事。

气死我了！！

我第一次用这四个字。

没错，气死我了！！！

我生他的气，气的痛彻心扉、气的无奈至极！但我只能转而生自己的气，气的面如寒霜、气得全身发抖。

“忘机，”大哥见我沉思不言，试探的凑过来拍拍我。

亏我还苦哈哈在这里习琴！

“你在百凤山捡回的那朵花，我问了园艺师傅，是紫色桔梗，若你喜欢，我们也种上一片。”

百凤山，还提百凤山！

那可是我的初吻，这个花心大萝卜！八成想着哪个女修看上他，自己大赚了一笔。

“不必种了！”我冷冷地说。

“啊～不种了？”

“……你去哪？”

我抱琴出门。

“不弹了！”

临出门，大哥的声音穿过门缝，扎进心里。

“问世间情是何物？便叫人吃不下饭、弹不下琴、容不下花、定不下心哪。”

第十九回 分道扬镳 上

第十九回分道扬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