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面浮在水上,他趴在我胸前,软软的没有动静,一条手臂搭在我肩头。
我揽着他的腰,着迷于此刻如此贴近的时刻,动作平缓地划水,慢慢远离摊作一堆,长颈几乎要与身体分离的玄武,远离它血糊糊的獠牙。
若不是担忧他的安危,我不想出声,更不想唤他,只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魏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中,含着从未有过的轻柔。
他睫毛动了动,我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正要碰到他的脸。他却一个激灵,忽然醒了。
他一醒来便扑腾得紧,眼看两人一齐下沉,我搂紧他的腰,要他不可乱动。
我们双双扎入水中,寻找洞口,寻了几趟,仍是失望而归。
糟糕!
这是最糟糕的一种结果。
我精疲力尽的上岸,不得不接受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性:拼死斩杀玄武,仍然得等外援清理被堵住的头顶洞口,才能出去。
魏婴……我本想,拼全力护你出洞,便是死于此处,也无遗憾。
不想,玄武已死,却又生枝节……
我扶住从玄武大嘴拉出来就不太对劲的他,越发焦虑。
看样子,是发烧了!
发烧可能是洞中寒气侵体,可能是困于洞中,饮食、睡眠不佳,还可能是用脑过度、体力消耗过大,
但……
我最不愿意去想的,是烙印发炎。
“躺好。”
我扶他躺在我身旁,坐下给他输送灵力。
还好前几日,他精力尚好时,我有及时打坐修炼,补回些许灵力。否则如今,我也倒下,如何是好。
在又一次亲身体会蓝家严格作息与修炼的良好习惯带来的好处后,我的担忧再上心头。
洞中没有药物、食物,就靠我的灵力,能不能坚持到外援来救?
思索片刻,不得其法。
不管了,能坚持几日是几日,只源源不绝给他送灵力,维持他神智就好。
他开始时还逞强,后来力气不济,只好如我前几日那般,任由精力更好的那方摆布了。
只是安静不到半个时辰,稍微缓过劲,又吵吵嚷嚷,要借我腿去枕。
并不是不可以枕。
其实,他甫一躺下,我就忍不住想将他的头和上半身放在我的腿上,让他舒服些。
但一想到……会不会让他害怕,让他看出什么、生出厌烦,我就没有那么做。
在他心里,自然是想不通的。
于他而言,脱衣也好、枕腿也罢,就如他和江晚吟,同为男子,干嘛矫情。
不仅他会如此想,世人估计也会这样看。两个少年,亲近一些,揽着肩、搭着胳膊,拉拉扯扯,脱光衣物同池泡浴同榻而眠……最多不守礼仪,却无不可。
只因心有所忌,便所言所行均有忌。人活一世,再厉害的乔装,再深沉的城府,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
还好……趁他烧的混乱,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我偷偷把他的头和上半身揽过来,让他稳稳躺在我的腹部和大腿上。
……他和众人只会道我爱干净,自幼高冷,惯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不会多思后背关节。
我把手置于寒潭中,待手冰凉,便轻轻抚住他的额头、脸蛋,为他降温。他舒服地躺在我的腿上,嘴里呢喃着什么听不懂的话,竟有几次抓住我的掌心,贴住烧的红扑扑的脸蹭来蹭去。
看来靠手还是不行。
我摇头,目光搜寻全身,落在右小腿上。
我拆下腿上抹额,将它清洗捋平,不断地浸透凉水,又不断地缠上他的额、他的脖颈,他的胸前,抹额像汗巾般既为他降温,又可拭去冒出的汗滴。
反反复复数十次,我眯眼休息须臾又苏醒——应是半日过后,他的温度降下来了。
温度一降,如同解开束缚的铁链,他舒适地在我腿上伸伸懒腰,虽依然全身脱力,却自得的滚上滚下,哼哼唧唧。
这个人……我无奈的停住擦汗降温的手,仰仰头躲过他乱抓的手,生起病来,跟孩子似的。
“回来,……乖。”
我见他滚远了,滚到脚背处快要跌下去,只得把他捞回来,继续帮他降温。
他抓住我的抹额不松手。
“……”
我只好掌心抵住他,为他输送灵力。
“……”
他嘟嘟囔囔,又开始念叨。
说的什么?昨晚到现在,只要他舒服起来,说的似乎都是这个。
我好奇的贴近他的唇。
“娘……娘……”
呵~原来是想到娘亲了呢。我勾勾嘴角,想起幼年时生病的情景。
又过一日,他的温度彻底回复正常,亦没有反反复复升温。
眼见要恢复清明,我把他放回地面,松动松动麻养的左腿。
两日的亲近,我不再痛楚。
我收回抹额,把它重新系回腿上。趁他快要清醒,我垂首,鼻尖不经意般轻轻拂过他的额头。
等你醒过来……等你醒过来,什么也不会知道。
这样也挺好。
魏婴,我想清楚了。不论你知或不知,我一直会在原地。我的心,纵使只有我一人明了,也没有关系。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都会守护你。
并且……
我凝望他扑闪睫,在他睁眼坐起身时收回目光,将眼中的深情干净利落的擦去。
“安静。你尚在烧。不要说话。留存体力。”
我嘴里回应他的话,心里暗暗发誓。
并且,我永远不会不理你,永远都会回应你,诚实的……回应你。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末了,他要我给他唱个歌。
唱个歌儿啊……呵~
我悠然哼起下云深前谱好的曲调。
时过境迁,那时的我,心魔未清,将自己的感情视作魔物般回避。
下山时的我,心魔更甚。认为自己失去了一切,甚至不畏惧死亡,把生命看的不值一提。
那时的我……
我哼着曲子,他在我轻柔的哼唱中沉沉与睡,我的眼底再度浮上温情。
那时的我,下定决心忘了你,魏婴。
忘了你,如同我忘了娘亲,忘了大哥,忘了爹爹,也忘了自己。
但其实,我从不曾、也不可能忘记。因为,你们已经深深长进我的血脉、我的骨肉里,伴随着我的每次心跳,每次呼吸。
忘,还是不忘?
呵~
忘,即是不忘。
“这只曲子叫什么名字?”
他神思消失前,忽然问我。
我的歌声转为悲戚,纵使时光再美,也总有分离之时。我已听到头顶窸窸窣窣的杂音。
“忘羡……”
“什么名字?”
我最后凝望他一眼,缓缓站起身子,转头,一抹紫色身影正匆匆而来,越来越近。
再见,魏婴。
我略过江澄,没有再回头,兀自离去。
暮溪山的事,无论温家如何粉饰遮掩,还是透了出去。
这次事件是个坏消息,许多世家子弟死于、伤于玄武洞。
这次事件又是个好消息,由于温晁的临阵脱逃,死活不认,温家百密一疏,所有被羁困教化司的人都得以借机离开岐山,逃出生天。
我跛着脚,下得岐山,毫不犹豫地往姑苏赶。
生于云深,终身蓝家人。
我得回到云深不知处,探视爹爹,找寻大哥,找回曾有的一切。
多日后,云深山下,看着山门下那层坚实的结界,我差点落泪。
蓝家……总算得以重生!
“当下最重要之事,是继续重建云深,发出召唤令,召回大难时离散的蓝氏子弟,招收新弟子,休养生息、存蓄力量。”
一个月后,大哥坐于叔父左侧,我们同在姑苏雅室,他微红的眼难掩彻骨的伤痛。
“温氏逆天而行,算是犯下众怒。众家族想必都明白,还想缩在太阳下面苟延残喘,已是奢求。温若寒要的,是百家灭门,留他一家独大。所幸他屠戮众家下手阴狠,仍留下余脉,我们一边休养生息,一边也要密切关注各家动静,壮大力量。想必,不会太久,众家联合对抗温氏之日,便会到来。”叔父道。
我低着头坐在右侧,爹爹……果然还是去了。不过,能与娘亲团聚,也算了其心愿。
爹爹的仇,不可不报。岐山温氏残暴不仁,不可不伐。
我闭上眼,魏婴,若百家齐聚,共伐温氏,你江氏之血仇,也可有个交代。
只是……你到底在哪里。
数日前,我在誊抄大哥带回的破损古籍时,从大哥支吾不自然的话语中,听闻云梦被温氏灭门的消息。
震惊于温氏在暮溪山后,还敢胡作非为。
我扔下笔,当即就要下山。
“忘机!”
大哥拉着我的手腕。
“你要往何处去?”
“云梦。”
我要去云梦,江氏被灭,魏婴可否安好。
大哥吸口气,闭眼又睁开。
“我就知道,告诉你,会是这种结果。”
我冷然与他对视,若不告诉我,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吗?哥,你还是像小时候母亲去世时那样,把我当做孩子。
“我已经在得知消息第一时间,便派人去探查、寻访魏公子与江公子他们了。”
大哥抓我手腕的力道愈是紧。
“目前传来的消息看,尸首中……”
我瞪大眼,心脏砰砰乱跳,目光逼的他停了半刻。
“去世的人中,没有魏公子、江公子和他姐姐。”
还好!还好你不在。
可是,万一没有死,却是被温氏抓住!
……我不敢再想……
“天可怜见,莲花坞百年仙府,如我蓝氏般,一息尚存。”大哥叹道。
我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挣开他的手,握剑出门。
“你还要下山去么?”
大哥追上前一步,问。
“忘机!你不可以去!”
大哥抢上前,横臂阻我去路:“温氏屠我蓝氏后,一直后悔未能斩草除根;暮溪山一事,你更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蓝家好不容易才得以复苏……”
我恍若未闻,只管迈步,他双手死死抵住我。
“若你去了,被温氏抓住,不仅没有机会找到魏公子,反而……”
我没有回答,下山后御剑赶往云梦。
纵使留得性命在……温氏必不会干休!
想到蓝氏遭血光之灾时,温旭待我之情景——断我腿,辱我身……我不禁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魏婴,你要好好的……好好的躲藏起来,切不可被抓到。
我默念心法,加快御剑速度,直奔莲花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