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享受心宁神明的美好悠然,奈何身旁还坐着位以撩拨为乐实则不解风情至极的黑衣人。
他坐不到一炷香,已按捺不住地站起坐下,走进走出。要不是顾忌山洞外妖兽厉害,溜达出去逛几圈都有可能。
我静静闭目养神,决心不论他闹出何等事端,只要不送上门去喂妖兽,都由他去。
“蓝湛蓝湛,别睡了,你起来会儿,这儿有个香囊,你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能用的草药。”
我不想动,他硬生生把我拽起来。
我撕开眼皮。
你还好意思提香囊?
轻浮浪子!
我有气无力地从中翻出几样药材,摆在他掌心。又要靠下去,他竟伸手要扒我的衣服!
眼看露出一片白,我真有些急了。
这闹得也过分了些!
我死命拽住衣衫,在:“同是男子,有何不可”的困惑与“我和他,当然不能如此”间矛盾。
原本他不是我对手,但由于伤重脱力,竟被他压下来,牢牢治住!
他的脚分在我腰两边,双手按住我拽着衣襟的手……像极了……像极了那夜的梦!
只是,梦里,撕开他衣服的却是……
梦里……抹额也是摘下的……但是捆在他的手上……
我感到耳垂渐渐发烫。
不!不可以……他并不……并不爱我……
“魏婴!你想做什么!”
许是见我一派认真,他跳起身,三两下甩去衣衫,露出青涩却优美的身板。
他……不是喜欢女子吗?
怎么却……
衣服脱了,他的手居然伸向裤子。
不……
说不清是不愿或屈辱,我用力摇头。
不……不要,我不要这样。
他无视我的反应,我只能离开,可恨腿脚有伤,站不起身。
心里越急越无力,喉头涌上血腥气。
“噗~”
我吐出口黑红浓血。
血吐尽,胸口舒服多了,乏力感也减轻不少。吐血时,他扶住我,并起二指点我穴道。
原来……是疗伤啊!我羞愧于自己的自作多情。
可是……
心底扩散、泛开层层失望……
我愠道:“……你能不能别再开这种玩笑!”
他辩解:“这堵心血憋着很伤身的。一吓就出来了。你放心,我不喜欢男人的,不会趁机对你怎么样。”
失望变为绝望。听他的话,我的心疼更甚腿疼、更甚任何疼痛。
可有什么办法呢?
即便再疼,我也管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的眼、管不住自己的耳、管不住自己的手脚。
即便再疼,我也得管住我的嘴,严守心底的秘密。否则……连待在他身旁,或许也不可能了。
“无聊!”
是啊,无聊!
除了这个词,还能说什么?我收回目光,不敢直视他,怕他看出眼底快要藏不住的秘密。
忘了吧,蓝忘机!忘了他说的话,忘了你的心。
他与往常一样,不懂我的心思纠结,更领会不到我蓬勃的思绪变化。背对我,聚拢捡回的细小枝叶,生火取暖。
火光点亮他冻得发白的额头,为他些许稚嫩的身体增添几分暖意。我喉头微动,克制伸出双臂、揽他过来取暖的冲动。
也不能怪他,世人大多不能明了我的心绪,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腿上伤口火辣辣的疼。
他将我挑出来的草药碾碎,轻柔均匀撒在伤口上。他的眼神柔和专注,透着……关切。
若不是自作多情,我似乎还看出丝丝不忍……
想起他平素大大咧咧、笨手笨脚做事的样子,此时撒药的模样,分明接近于“温柔”。
他……
我的眼在他脸上逡巡,见他一心一意撒药,便放肆而小心的移下脖颈。在凸起的咽喉处贪婪的停顿片刻,又一路向下至胸膛。
他的胸膛有少年尚不成熟的线条,如刚开放的枝叶,嫩嫩的,却有种……吸引力。
目光挪到左边。如同一幅美好的画面被粗暴地揉皱,那里,是深红焦灼的烙铁印!
心脏剧烈抽搐,痛的喘不过气。
这个人……还给我疗伤,自己心口那么大一块,还浸过水,不疼吗。
我心疼他不爱惜自己,愤愤抓过草药,敷在他的伤痕上。听到他抽气,手上气力瞬时软了七分。
“既然知道疼,下次不要莽撞。”
我在身边,必会护住你,不让你再受伤。若我不在身边,你这性子不改,要怎么办。
我心疼我的,他却不把伤痕当回事。
他的话有理,哪位正义之士在场,也不会任由女子受此对待。
可你受伤,就可以么……
你不把自己当回事,兀自英雄救美。却有否想过……旁人心如刀割呢。
你有否想过,于旁人眼中……于我眼中,恨不得烫的是我,伤的是我呢。
不!你不会知道……也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替你痛,替你伤。
我只是普普通通的人。无论你今日如何为我留下,与我困在这里,我依然只能做你的朋友……
最多不过知己罢……
他日分开,我没有任何凭借可让你记住我。
没有……
我注定只是普通人罢了。
我能有的,已是极限。虽想你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属于我,可如今……你已有了烙印——永不磨灭的烙印。
烙印的背后的身影,不是我……
若是……若是因此,他们便有了因果……
不!不可以……
我深深后悔。方才,若是真发生些什么……或许,我也能给他留下点什么……哪怕他恨我……
不,我……我不能!
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失望,使我一掌将他推得跌坐在地。
“你也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蓝湛你……我跟你是不是有仇!……杀父之仇不过如此!”
呵~我如此……如此倾心于你,你却不懂我的心。
对,我们就是有仇。这仇,让我们有缘相遇,纠缠至今。这仇,让我怎样也无法忘记你,放开你。
我握紧拳头。却感到所珍惜的一切,如手中沙。
娘亲、爹爹、过往、蓝家……我越握紧,它们越是离我远去。
罢了!罢了~
我松开拳去扶他,该是真弄疼了他。他躲到一边,自行就着火烤衣服。
是我不对……我柔声劝他:“若是没意思,就不要去逗人家。你自己随心所欲,却害得别人心烦意乱!”
害得我心烦意乱。
“我撩拨的又不是你,心烦意乱也轮不到你。除非……”
轮不到我?
是,轮不到我!呵~你想轮到谁?
我厉声道:“除非什么?”
“除非蓝湛你喜欢她!”
我目瞪口呆,这个傻瓜!听他说不到三句,我压下去的火又冒上来。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喜欢她的?你不是自认为很聪明嘛!亏得听学时,我还觉得你聪明。满口胡说八道!有那察言观色的眼神和聪明劲,全用在他处了。
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居然斗起嘴。
愕然于自己的失常,我默默自责:蓝湛蓝忘机,你就算倾心于此人,也不必如此没底线吧。
还有……
我望着没脸没皮、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凑过来满脸堆笑的他。
……这么个脸皮挺厚,爱逗人,碎嘴……还傻的能气死人……做事清新脱俗……又爱逞强的人,你究竟为何会倾心于他啊。
我又气又自责,又矛盾又想哭,又心疼又不甘……不管不顾的发动忽然袭击——一口咬住他的手臂!
反正皎若寒月的形象已然不存,此刻非得抒发一把心头复杂的情绪。否则,我快要疯了!
咬住后,想到之前纠结的烙印,愈加用力狠咬。最好牙印永久不褪!
看你还敢撩拨别人?还轮不到我管了?
看你还敢胡乱逞强,英雄救美让我心疼?
看你还敢在身上留他人的印记?!
看你还敢胡作非为惹别人惦记难忘?!
他哀嚎着退出数尺,估计半晌不敢再接近我了。
但我目的已达到,虽瞧着他战战兢兢的样子挺舍不得,可那被欺负小媳妇的防备相儿又令我生出浅浅快意。
看你还敢让我伤心?我高高兴兴地坐回,偷偷瞥他。
他蹲在一边,抖抖索索拨火。果然半晌不敢过来,也不敢看我。
这就怕了?你不是挺能闹腾嘛。
隐藏太久的少年心性仿若重生。
我故意端出日常雅正端方的形容,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般,冲他点头致意:"多谢"。
见他困惑地转头看过来,我庄重的重复了一次。
他得我两次道谢,果然高兴起来。
如我所料,放下树枝,又靠过来坐我身边,而且,坐的更近了些。
呵~这个人呐。
我暗暗叹气。此番闹也闹够了,毕竟有伤,还是得做正事要紧。
我挑起话头,与他讨论逃生之法。一旦说到正事,他的智商回复到正常水平,虽然说的话还是上上下下,没个正形,还算能谈的下去。
初下山洞见水潭时,我已开始思索何种妖兽居于潭中,如今确知应为"玄武"。
此等妖兽若修炼得当,机缘正好,本可为神兽。即使没能修成正果,沦为怪物,能量也很惊人。
我们只有两人,且无神利器,若能从潭底溜出去,便轻易不考虑和他正面冲突,斗个你死我活。
如果要等外援……
他果然也提到等外援。
若要等外援,姑苏最近,但……叔父他们躲在禁地,不知如今安好。……爹爹,我离去时,尚有一息,虽叔父已言明生机渺茫……是否会有奇迹?
大哥……如今又在何处……
我蓝氏……仅一线生机,我却不能陪在他们中间,更可能……见不到爹爹最后一面……
娘……爹爹,最后一面,我都没能见到你们,最后一刻,我都不在。
心魔虽解,可过往种种如洪水劈头盖脸压来,我的眼眶红了。
“姑苏……不会来人的。”
我哽咽道,用力想忍住泪。即便在云深……在温旭面前,我都没有哭。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如同丢开枷锁去咬他一般,我……会变成另一个人。
泪珠滚落,“当~”滚上衣袖、衣襟……在腮边滚出一道水痕。
山洞中,火光暖暖的烤着树枝,时不时发出“噼”声,尽管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触感,见我流泪,八成吓坏了吧。
“蓝湛,那个……”
我也不想的,如此丢脸。
“闭嘴!”
这个人,果然是我今世的劫。
“魏婴”。
今后,我都要叫你魏婴。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讨厌得惊世骇俗,讨厌的无以复加!
他把烤干的衣服轻轻扔过来,我注意到,是件中衣。
有时候,我没法不疑惑。
逗弄我、逗弄我的方式,还有无意中拽下抹额……种种相似,似乎都告诉我,我与他是命定的缘。
还有唤我名、进藏书阁、送我兔子……
还有玄武口中,会拼死救我出来……给我他的中衣……
桩桩件件,真的只是全然无意?
他自己披上外袍,出去了。
整个过程,我没有看他一眼。他一直说我讨厌他,我今日和他斗嘴、咬他,又在他面前流泪……更让他确信,我厌恶他吧。
我抬起头,烤着火,靠着洞,闭上眼。
算了,反正最多不出五日,得从潭底设法出去。要出去,保不齐得和玄武硬碰硬,我能否活着还是未知,多思无用。
忘,是劫,不忘,亦是劫。
忘与不忘,且先保他出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