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记起,娘亲笑着挥动的手。
“冬至见。”
那夜,像是有种预感。她明白,我们是最后一次相见。
我却不知道~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里,伴随龙胆花的清香,再也不闻。
我还能记得,爹爹静静躺在禁地,躺的很远很远,远的令我看不清眉眼。
“湛儿……罢了。快下山。”
这是他受伤前在我耳边说的话。
那日,他必然也有种预感。他明白,只要一个转身,我们便不会再见。
我却不知。
我走出禁地,被带到教化司。而他的眉眼,淡化在云深禁地的寒冰中,再也看不清。
我错过了所有的最后一面,浪费了所有的劫后重逢!
我放弃了所有的清醒时刻,咽下了所有的诚心表白!
够了!真的够了!!
我总以为,还有机会;我总认为,还能再来。我总妄想,对方会等待;我总奢望,不知者不怪。
是我错了,所以上天,要如此深刻的惩罚于我!
罚我掘地三尺,也听不到娘亲最后的话!罚我跪穿寒冰,也看不道爹爹的眉目!!罚我挖遍夷陵的每一寸土壤,也集不齐你的尸骨!!!
求求你们。
我深深的、深深地跪在你们面前,祈求你们的宽恕~
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只能回到你们逝去前的那一刻。
你们恨我也好杀我也好骂我也好怨我也好……
我只求能在你们面前静静坐下来,袒露我所有的心声。
我只求能铭刻你们的样貌、声音……
我只求你们能给我个机会,哪怕只是好好的……告个别。
然后……
然后我就能和你们一起,走上往生的路!
不要抛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远处,传来萧声,我徒劳的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一动,痛彻心扉!
萧声停下,两只手无比轻柔的,把我的手放回原处。
“忘机!回来!”
“蓝忘机!你可知罪!”
“我有何罪?”
“是否奸邪,端在人心。心若赤诚,何谓奸邪?”
“娘亲若是奸邪,我自是奸邪。他若是奸邪,我更是奸邪。叔父不必再言,罚便是了。”
……背好痛,全身都痛。
我扑在床上,鼻翼全是汗。
“家主……”
“如何?”
“如您所见,公子的伤,愈发严重了。”
大哥的声音?
我不该跟大哥回姑苏的,我应该守着你。
我明明已经把你藏起来了!好好的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外人找不到的地方。
魏婴,你为何要离开?
你可是怪我,怪我留你一个人,回了云深。
我说过的,只有回去,我才能了结与蓝家的纠葛。
虽然生于云深,终生蓝家人。但我想通了,蓝家在我心里就好。了结了与蓝家的纠葛,我就能彻彻底底的守着你,和你去天涯海角,不再分离!
求求你,求求你明白我,魏婴!
“家主,不可再输入灵力了!你的身体也会承受不住的!”
“曦臣!让我来吧。”
叔父?
你们为什么拦我?你们凭什么拦我!
当年,你们拦着爹爹不让见娘、不让救娘。后来,你们拦着我,不让我见爹爹。
如今,你们还要拦我!
好些个正人君子!好些个正道楷模!
好大的名声、好硬的骨头、好狠的心啊!
不!我错了,你们没有心。
虽然口口声声说心已死,说自己已经死了,以为忘了自己,就能不痛不惧,不伤不累,结果……还是不如你们。
仁义道德有时狠过暴虐无道,正义酷过严刑峻法、理智残忍过铁血无情。大仁不仁,大爱无爱!果真不错。
魏婴,都怪我,让你等那么久。你别怕,我带你走。
这次,我定带你走!
谁敢阻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一股精纯的灵力进入体内,我握紧的拳头被轻轻松开。
“医官,拿药膏来。他的手,得重新包过。”
我的手好痛,魏婴,好痛。痛的握不住剑,握不住剑,如何保护你?
“忘机,魏公子已经死了,若是随他去,能寻到他,我定不阻你!可你莫忘了,我们自生下来,就受过安魂礼,你找不到魏公子的!”
安魂礼?呵~凡人在世,即便故去,还可期待重逢。身为仙者,却只能饮尽过往,无缘再见。
“忘机……你怎么了?你喝酒了!哪里来的酒,这是什么?!你何必如此!弟弟……弟弟,你听哥哥说一句,好不好……”
不、不要听!我摇头躲避。
一只手抚上额头,胸口像烧着一把火,火焰似乎能融化五脏六腑,烧的我全身骨头都在颤抖。
“不行!他还沉在里面。”
“家主,不可……”
滚滚灵力自肩头流进身体,我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魏婴,你听我说,我会陪着你,你还有我。”
“滚。”
“你且先养伤,伤好后,我们一起离开,我护着你,旁人再也不能伤害你。你失去的一切,我来补偿,好不好。”
“滚。”
“我带你回云梦,我们一起吃莲子。你若要喝酒,我便买给你,你若嫌一人喝孤单,我陪你喝。莲藕排骨汤,我去学着做,你要吃多少,我便煮多少给你喝。”
“滚。”
“我们一起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管是巴蜀、还是岭南。我在那里给你养小兔子。我烤鱼给你吃,放很多很多辣椒,很多很多……”
“我们一起去逛集市,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我去挣钱,让你买彩灯、面具、小泥人……哪怕是春宫图,只要你喜欢,我就买。对了!我还要陪你一起去清河摘枣子,你说那里的青枣最甜!你爬上去摘,我在下面接,或者,我上去摘也可以……只要,只要你醒过来,不要离开我。”
“姓名、家世、名声、灵力……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我只要你。”
“魏婴,你乖乖在这里,不要生气。我得去了结些事。事情结束,我便不再是含光君,蓝家也不会再为难我们,更没有理由阻拦我。我立刻回来,陪你浪迹天涯。”
“那个夷陵老祖魏无羡呦,据说是操纵邪术,结果害人反害己,端的是受百鬼撕咬,碎成……”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这人是怎么回事?疯了吧!”
“我疯了?我才没有疯。你们可知,你们伤害的,口口声声说着的……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是我蓝湛此生,最爱的人!”
“这人疯了吧!”
我胡乱抓刨着乱葬岗的沙土,什么也找不到……
“弟弟,跟我回去……你的手指全坏了!”
“哥,什么也找不到了。”
“你的伤还没好!你到底要如何?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死?呵呵……生亦何苦,死亦何哀。
我只是,想好好爱一个人而已~
哥哥!你不要拉我,你知道吗?我蓝湛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想要的,不过一个他而已。
我被抱进怀里,一只温暖厚实的手轻抚我的头,滚烫的水珠滴在后背。
“哥知道~”
蓝湛~蓝湛!
你说的~可是真的?
黑暗中,有一个黑衣人向我伸出手。我刚要握住,他却裂开,裂作无数碎片。
“借你的抹额一用!”
“蓝湛,你有亲过谁么?”
“蓝湛,你要是没死……就给我动一动……”
“给我唱支歌儿吧!”
……
魏婴,你等着我。我这就跟你去。
“弟弟……弟弟!”
嘴里灌进极苦的液体,好几道灵力钻进身体,恍如一只巨大的手拽着我,不让我跟着他。
我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我用尽全力向他的方向挪过去。
“弟弟……”
远处传来阵阵萧声,这是……《问灵》?
“弟弟,你若死去,从此便真的和他阴阳永隔。若醒来,蓝家还有《问灵》。”
《问灵》!
在昏迷两个月后,我终于彻底清醒,醒来时,人在寒室。大哥衣不解带,眼里全是血丝。
“你从不会是孤身一人,”他揽过我,轻轻拍着我的头,“你还有哥哥。”
“哥~”
我嗓音嘶哑,他听到后,微微一震。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寒室的白檀香袅袅升腾,尽管经历了如此多的苦楚艰困,我终于还是战胜了心魔。
我回来了!
几日后,我拖着病体,去见叔父,雅室里,还有我自乱葬岗带回来的温苑。
我定要他留在云深,叔父气的发抖,我侧首拉着孩子,不理会他。
“叔父,我蓝氏没有斩草除根的家训,更无凭血统招收弟子的门规。所以,即便是温氏子弟,我们也可以留下,教化他向善。”
大哥一锤定音,孩子留在蓝家。
“你也不要怪叔父,”他扶我躺回去,柔声劝道:“其实当年,爹带娘回云深,叔父并没有反对。后来,他还极力阻止他们从娘怀里抱走你。爹娘见面,他也是知道的,他不仅没有阻止,还常常帮他们遮掩。他只不过是……想狠下心,不希望在乎的人为情折磨罢了。”
“我明白。”
“你既要留下孩子,便给他重新选个名字,我明日把他录入族谱。”
“愿……”
“什么?”
“愿,思追。”
大哥默然点头,半晌出了寒室,带上室门。
我取出忘机琴,指尖拨动琴弦。
从今往后,我要踏遍山河、走遍天涯,背一世忘机琴,弹一生《问灵》!
不问苍天问鬼神,不问乾坤问浮生。
十三年后,佛脚镇。
“你是何人?”
“姑苏蓝忘机。”
“所问何事?”
“只问一人?”
“何人?”
“黑衣红带,笛声清清,云梦魏无羡。”
“不识。”
我抚琴,琴声悠悠,十三载已过。
魏婴,莫非你还在怪我,不肯回头吗?莫非你还在怨着人世,不愿归来么?
呵~你还是这般任性。
我浅笑摇首,转弹一曲《望羡》
问红尘,恨平生。痴痴傻傻,寂寞玉楼人。
云烟浓,莲叶青。春入人间,池上草青青。
挥弦御风踏沙行,人去楼静,暗香流花径。
等闲谱曲易消魂,帘外轻轻,依旧琴声紧。
有道是,泪沾襟。风风雨雨,苦乐又一程。
且长歌,盼归人。庭院深深,感怀伤我心。
隔江遥寄一壶酒,今又苏醒。尘世无笛音。
千帆过尽无音信,冷冷清清,别语愁难听。
我挥弦,我问灵,且弹且望。
我挥弦,问鬼神,且歌且泣。
每到黄昏,泪雨过后,尽是离别,如风飘零
弦音碎风,莫负痴情人。
《望羡》曲毕,小镇外的林中传出一阵粗糙的笛音。
笛声?
我凝神静听。
尽管吹的粗陋,曲调却很熟悉。
“给我唱支歌儿吧!”
《忘羡》,整整十三年,没有再听别人奏过。
忘,还是不忘?
忘,即是不忘!
呵~我收琴入袋,飞身前去。
山林中,黑衣人缓缓后退,笛声不止,引着温宁慢慢走近。
“嘭~”
他撞上我的前胸,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他吹笛的手腕。
魏婴!
他的模样变了,身量也矮了不少。
可有什么关系,看他的眼睛,我不会认错,他就是魏婴!
他仿佛不认识我般,继续吹笛。
呵~
魏婴。
我总算,又再见到你!
我是蓝湛,生于云深,长于孤云。
我只是,想好好爱一个人,而已!
——end
喜欢的,请期待下篇,十六年后《待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