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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金鸽子中

卧月明

4

头三天桂花她们几乎没有出门。贵生成了火夫和佣人,负责往屋里送吃的喝的,再往外端屎端尿。没有谁逼迫贵生,保护女人和孩子完全出于贵生的自愿。贵生结巴,天生讷言,心却细得很,特别是在领会魏先生思想意图这一点上表现得尤其突出。魏先生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举动,他立刻明晓,所以很多事情没等别人去说他就已经提前做了,而且做得得体,做得圆满,尽可能使魏先生和他的家人满意。贵生任劳又任怨,但毕竟不是木头一块,在心里深处还是藏有属于自己的一些想头儿。比如他想学医,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魏先生那样,往哪儿一立都是一根棍儿。可是魏家祖训有条死诫,医不外传,就是子孙当中还传男不传女呢。再比如贵生很想成为魏家的一员,那样他会干得更加死心踏地。然而魏先生两个待嫁的女儿,不说是貌比天仙吧,也理应是方圆百里的金枝玉叶,心高气盛,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事实上,这些年无论贵生怎样卖力,怎样表现,五姑娘魏淑芳和六姑娘魏淑珍就是视而不见,仿佛他贵生天生就是这院里一头干活的牛,拉车的马,碾磨的驴,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贵生彻底品尝到了什么叫做獭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想到这些他胸腔里就隐隐作痛,仿佛孤独一人在黑无尽头的地洞里爬行。好在贵生的痛苦与失落也就到此为止,一觉醒来便忘得一干二净。说破了,就是他还年轻,旺盛的肉体里还生长有梦想,未来的日子里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出现奇迹。

魏先生这三天同样没有出过院门。整个魏家窝堡的人都知道,不论春夏秋冬,一到傍晚魏先生就会走出宅院,一身长褂背着手悠闲散步。它几乎成了魏家窝堡的一道风景,一种安定祥和的标志。然而小日本来了,小日本一来再就没有看到过魏先生的身影。人们只看到魏先生的宅院住进了日本兵,成了军事重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人不得靠近。就连当了村长的三驴子也不例外。小日本来的第二天早上,三驴子听说媳妇桂花和儿子铁蛋躲在魏先生家里,便去了,要把她们母子接回来。他倒不是担心母子二人的安全。他心底里对桂花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魏先生是村子里的名人,有威望,男人们佩服加尊重,这很自然。女人们就不同了,简直把他当成了仙儿,贱得不行,有事没往前凑合,有话没话找茬搭讪,恨不得让老家伙当场给日了才光荣呢。这方面三驴子深有体验,平日里桂花对他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可是一见了魏先生就满脸堆笑,就眼睛发光,兴奋得浑身都像生了翅膀。三驴子觉得自己当上村长了,威风的日子刚刚开始,如果一时大意被人扣上一顶绿帽子,那就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了,而是关系到他日后如何整治村子的大事。三驴子来到魏先生宅门前,四个日本兵过来挡住去路,台阶上两个,台阶下两个,齐刷刷把枪尖顶到他的胸口上。他点头哈腰解释,日本兵不听。他仗着村长身份吵吵嚷嚷,日本兵举枪托就砸,还骂他八格牙路,还上上刺刀要挑割他的肚皮。三驴子气坏了,边跑边骂小日本真他妈不是东西,人家都当了你们的村长还当外人看。后来三驴子发现那些日本骑兵也进不得魏家大院心里这才释怀,不禁感叹猜测如此兴师动众而又神神秘秘的伊滕,肯定是一位了不起的日本大官儿。一芥乡野草民,能赶上为这么大的东洋人物牵线搭桥,解决的又是性命攸关的问题,三驴子顿感活得阳光了,灿烂了,日子远大了。起初他以为弄个村长干干,回到魏家窝堡就没人敢再指脊梁骨说三道四了,做事儿也用不着再看魏先生和什么李瘸子的脸色了,甚至可以扬眉吐气,跟他们吆五喝六了。现在看这些东西都是小菜一碟,说不定伊滕一高兴把他派到奉天城管管城里人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任何事情都有两种可能,万一魏先生回天乏术治不了伊滕的腿伤怎么办?三驴子又想起自己在郑家屯把魏先生吹得神乎其神,拉泡屎都是灵丹妙药,还不知深浅地向沈翻译官夸下海口,拍胸作保,心里就难免虚空。小日本翻脸不认人这一点三驴子领教最深,伊滕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欺骗大日本皇军,无可置疑脑袋第一个搬家。这一层,三驴子刚刚想透,有点像阳光明媚的湖面突然跳出一个怪物,吓得他脊梁骨嗖嗖直冒寒气。三驴子的家在村子的南端,他时不时爬到院子里的草垛上面,趴在阳光底下远远地盯着魏先生家的宅门,恨不得身生双翅变只麻雀飞到里面去。

日本兵驻进魏家窝堡一呆就是半个多月。在这半个多月里,人们算是明白了啥叫亡国奴,啥叫任人宰割,啥叫乱世出妖孽,啥叫大树底下好乘凉。话都是同样的话,一经实践再讲出来意味就变了,有了彻骨透心的感触。刀架脖子的日子,有今天没明日,确实不太好受,脑袋都混了。过后再去想最深的竟是一种滋味,既不是甜酸,也非苦辣,凉嗖嗖的,令人咂摸,令人感怀,令人大彻大悟。

要是细说起来,人们还有些糊涂,就像蒙在鼓里,想不通小日本怎么说来就来了呢?按理说前面有两棵树、三家子,近的还有潘家窑,小日本应该先占领它们才是。小日本没有。从郑家屯出来直奔魏家窝堡,三百多里路,没有一点风声,而且一上来就把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很显然,他们对于这次行动是做了精心策划的。有句老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讲的正是这个意思。尤其有三驴子充当耳目,小日本干得自然轻车熟路,得心应手。对于三驴子的横空出世,人们真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怎么就鸡毛上天了呢?那一天晚上三驴子带领日本骑兵挨门挨户搜查,风光得不行,见人就说他是村长了,只要动动嘴巴,你们的脑袋就得搬家。不信就等着瞧。他说得狂,但是没有错。只要三驴子往那儿一站,指谁不是本村的,小日本马上不分青红皂白一概绑了。他说谁家藏有猎枪,谁家就得乖乘交出猎枪。人们不怕三驴子,但怕日本兵,怕那大洋马踩断腰,怕那大洋刀劈下脑壳。光棍儿树旺就是一例。树旺和三驴子在村里一样,属于好逸恶劳的主儿,他的嗜好不是赌博是打猎,整日拎个破沙枪东游西逛,偶尔打只野鸡打个山猫抓只狐狸什么的。树旺仗着与三驴子有点交情,不交,瞪眼瞎说丢了。想不到三驴子六亲不认。三驴子当上村长正想杀鸡给猴看,一挥手,小日本就把树旺捺倒在地,大洋刀立着捅了屁股两下。树旺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末了,拖着一屁股蛋子鲜血还是把猎枪交了出来。当然三驴子头脑发热还没昏了头,哪里深哪里浅心中多少有些分寸的。当搜查到李瘸子大宅门口的时候,三驴子就文明多了。四个炮手的真家伙没收了,炮手和两个长工抓了,但是李瘸子的那把王八盒子却没交。李瘸子年轻当过胡子,结下不少梁子,为了防备仇家上门报复,经常贴身带着一把王八盒子。这一点全村人都清楚,三驴子却睁一眼闭一眼装起气迷。不过,李瘸子一点不领三驴子的情。他比村里的人更恨三驴子。因为三驴子勾来日本兵,他的损失最为惨重,四条俄国造的长枪花去了一百块大洋,转眼间就打了水漂儿。李瘸子拄着拐杖黑灯瞎火地在屋地上来回走动,牙齿咬得咯嘣响,寻思着早早晚晚得把三驴子这狗日的心肺给挖出来挂到葡萄架上晒成肉干。

5

小日本来到魏家窝堡后分兵两处驻扎,一处是魏先生的宅院,另一处是教书的四先生的家。四先生家势破败,就剩下他老哥一个了,但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墙高院大房子多,做日本骑兵的营房再合适不过了。后院塌了一半粮仓也像是专门给那些被抓起来的外村人预备的,一个连着一个地拴上,往里一赶,就跟准备宰杀的猪牛似的。其实,所谓的这些外人不是走亲戚串门的,就是谁家雇用的长短工或是路过临时找宿的,总之赶上了就得自认倒霉。受连累的家庭更倒霉,有人被抓了不说,还要交粮食,交活猪或鸡鸭一类的肉食,还得出一个劳力每天早晚给小日本遛马涮马。战马可不是拉车耕地的马,娇贵,难侍候,再加农民心粗手笨又听不懂小日本的话,挨鞭子抽,被马靴踢,也就成了家常便饭。一袋粮食,一口猪,一只鸡或一只鸭,一鞭子或一马靴,在人们的心里都变成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给三驴子牢牢记上了。农民的仇恨,有时候就像酿酒一样,偏偏不怕日子长久。

脑袋只要还在脖子上日子就得过下去。最初大姑娘小媳妇甚至有的老太太不梳头不洗脸披头散发,还要抹上灶灰,不管黑天白日挤在炕梢儿不肯下地,生怕遭到小日本祸害。男人也躲避在屋足不出户,顶多偷扒门缝向外观瞧。后来外面平静了,肚子闹了,院里的猪、鸡、鸭、鹅叫了。男人们开始试探着去院子里抱柴火,开始涮锅烧饭,开始喂猪。这些原本都是女人的日常活计。现在属非常时期,成了一件件冒险的事情,男人只好先打头阵。有了到院子里去的经验,接下来便有了去街上打探的胆量。女人看到当家的脸上泛出活气,胆子跟着壮了,跑去院里偷偷给鸡撒把米,给鸭鹅填口食或隔着墙跟邻居家的女人嘁喳一阵。孩子们更耐不住寂寞,趁大人不备溜到街上,东奔西窜,你叫我我喊你,就像村子里来了唱蹦子的。断了条的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又续上了。但是自由也是有限度的。村长三驴子宣布了,日军在村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村子,违令者斩。眼下已是深秋,场院上该打的谷物打了,该晒的粮食晒了,勤快一点的人家早进仓上囤了,吃的不愁,出不出村照样可以活下去。问题是小日本到魏家窝堡干啥来了?据那些遛马的人回来讲,日本骑兵除了围着村子站岗放哨,再就是回到四先生的院里吃饭睡觉晒太阳,既没有要杀要剐的迹象,也看不出一时半会儿走人的意思。这让人们还真犯了寻思,有点像眼睁睁看着老虎张牙舞爪扑过来,等到了近前却趴在地上守着不动了。这时候人们难免要联想到被重兵把守的魏先生的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神神秘秘的,就像一座凶宅。

谁也没有料到第一个从魏先生的院里走出来的竟是贵生。那天早晨贵生提着一大包草药来到街上,说是树旺捎进话了,屁股烂得站不起来,魏先生特地抓了几副草药让他送过去。有人问,咋没见魏先生出来呢?贵生咧了半天嘴,说先生忙。忙啥?贵生不回答,傻笑着躲了。第二个出来的是小石头。这小子肯定圈在家里憋坏了,一出院门便像逃出笼子的小鸟,晃动着后脑勺上的小辫儿满街筒子疯跑。小孩儿的嘴没有遮拦,问不出套的出。人们总算摸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原来魏先生一直在给一位日本人治病。用小石头的话说,若不是小本日求他爹,魏家窝堡的人早就完蛋啦。小石头的话从另一个方面得到了证实。第三个出来的是桂花。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桂花出现在门楼下面的青石台阶上,两只手空着,显然是没打算带孩子一块儿出来。她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面前有两个日本哨兵,台阶下面还立着两个,可她并不在意,朝远处的村巷里用力张望,目光终于落到碾房门前拎着半袋小米的六婶身上。桂花下了台阶,招手小声喊叫六婶。六婶抬手遮着日光,左顾右盼,就像被晃花眼睛分不清方向。桂花无奈,只好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小跑过去。其实,六婶远远就看见桂花了,她故意假装糊涂就是不想见面。“六婶,我求你点儿事。”桂花说。六婶揉着眼睛,把米袋放在地上,脸沉着,没好气地说:“啥事?我刚碾过米,等着作饭呢。”桂花愣了一下,说:“六婶,你可不能把气撒到我身上,三驴子不是东西,可我没惹你呀。”

“一铺炕上的公母,他干的好事,能说你没干系?”

“六婶呀,你看见了,我一直在魏先生家里,他干啥缺德的事,我哪儿知道哇。你说,这挨千刀的咋的你了?”

“那晚他瞪眼说不认识二蛋子,结果到现在还关在四先生院里呢。”

桂花问:“六婶说的是哪个二蛋子?”

“三棵树俺娘家的呗。过来给俺送盐赶上了。”六婶说。

桂花唉了一声,说:“我今天是头一次出来,外面的事一点不知道。他这么害人早晚得让雷劈死。”

这么一说,六婶的气就消一半了。“你出来了,孩子呢?”

“还在魏先生家。我想回去取些换洗的衣服,又怕那死犊子在家,所以求六婶先过去给看看。”桂花说。

六婶说:“你帮我拿着米,我头里走。”

六婶在前面走,桂花拉开一段距离跟着。六婶来到桂花家门口,喊了两声村长,见屋没反映,便搬开栅栏门进去。六婶很快出来了,她从桂花手里接过米袋,说:“我在门口给你看着,你爽楞些。这小子现在有日本人撑腰可邪虎了,我是惹不起。”

桂花跑进院子,进了屋,把炕梢的一个破旧的柳条箱打开,将几件三驴子的衣服翻出扔到炕上,合上盖儿,拎起来就走。六婶见了非常奇怪,问:“你这是作啥,还想在人家呆一辈子?”

“六婶,你甭管,我跟他丢不起这人。”桂花说。

六婶不言语了。

来到村街口,六婶小声问:“听说魏先生在给日本人看病,真的假的?”

桂花点点头,说:“不知是个啥人物,神神乎乎的,治病还保密。”

六婶停住脚,犹豫一下,说:“桂花,我求你点事,跟魏先生说说,让小日本把俺们家二蛋子放了。”

桂花想了想,说:“六婶,你放心,我肯定跟先生说。不过,魏先生出不出面我可不敢保证。”

俩人边走边唠,没注意身边的胡同里跑出一个人,张开两只胳膊拦住去路。“上哪去?野他妈几天连家都忘啦。我儿子呢?”三驴子敞着怀,嘴里喷着酒气,用一根草棍剔着牙,阴阳怪气地转圈上下打量桂花,连连啧起嘴,说:“行啊,破嫁妆都带上了,看来真是尝到甜头啦,是给那老不死的当小哇还是做姘?”

桂花看见六婶吓得腿都哆嗦了,推了一把,说:“六婶,你回去吧,我没事。”桂花似乎早就想好了,根本不理三驴子拔腿就走。三驴子一把扯住柳条箱。桂花手一松,三驴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笑了。桂花这才发现许多人伏在自家墙头上或是远远地立在街边,幸灾乐祸地观瞧,却没有一个人打算过来劝解的。这种情形可以说在魏家窝堡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不是三驴子勾来小日本,她潘桂花哪能混到这步田地?桂花哭了,捂着脸扭身跑开。三驴子火了,柳条箱不要了,爬起来边骂边追。

“臭婊子,今天非把你的搔撕烂,看你回不回家。”

三驴子的家本来离魏先生的宅院就不算远,桂花跑出去有十几米快到门前了,三驴子也追赶上了,一把捋住桂花的辫子就往回扯。这时候一个站岗的日本兵提枪冲过来,给了三驴子两个嘴巴,左面一个,右面一个。“八格牙路,死啦死啦地干活。”日本兵打得非常响亮,三驴子满嘴鲜血,左摇右晃,有点像喝醉了软软地趴在街面上。日本兵转回身,搀扶起桂花,十分恭敬地一躬上身,声音很大地说:“你的,回家。我的,保护。”桂花似乎有了底气,将身上的黄土拍干净,返过头又拎上柳条箱。日本兵始终跟着,还挎上枪迈起了正步。村街上的阳光很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不慌不忙,有股子理直气壮的派头。桂花蹬上青石板台阶,连头都没回一下,径直走进院里。日本兵关严大门,又站回到台阶前角的位置,身子挺直,面无表情,如同冬日里的一棵死树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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