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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金鸽子上

卧月明

1

和往常一样,魏先生一身长褂走出自家深宅大院,他倒剪双手,掌中转动着两颗墨绿颜色的玉石球,“咔啦咔啦”的撞击声又脆又响,就像一串新出炉的马掌拖在身后。夕阳沉落,天空一半灰暗一半血红,村巷里很安谧,炖白菜烀猪菜的气息也相当地浓稠。与往常不一样的是,魏先生没有去村子边上的田间地头散步,而是顺着村巷一直往南走。偶尔,迎面碰到一两个村里人,站在路边很尊敬地叫上一句“魏先生”,魏先生也不搭话,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不紧不慢地迈着方步。魏先生走到三驴子的家门口,站住了,掌中的玉石球也停止转动,干咳了几声。三驴子家的房门半敞着,门槛里先跳出两只肥大的鹅,长脖子伸得高高的,东张西望“哏嘎哏嘎”叫起来。三驴子的媳妇桂花很快出现在屋门口,一眼瞧出立在门外的是魏先生,赶紧喝斥住白鹅,一边放下挽着的袖口一边小跑过来。

“魏先生溜达完了?快屋里坐。”

三驴子的媳妇桂花搬开歪斜的栅栏门,扯下罩在头顶上的一块碎花布头,把盘起来的粗辫子放下,拿起碎花布掸拍胸前衣襟上的棉花丝,眼睛笑着,说:“天快凉了,我抽空给孩子缝个小棉裤,光顾低头,没瞧见先生过来。”

魏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手依然背在身后,问:“老三还没回来?”

桂花摇摇头,嗓音一下子小了:“没有。”

“连个信儿也没有?”

桂花没有吱声,仰起的圆脸和黑亮的眼睛溢满哀伤,她望着魏先生就像面对自己的长辈,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滚出来了。“有啥信儿,秋收一完他就没影了,半句话都没留,肯定又上郑家屯赌博去了。”

“赌博?”魏先生笑了,他说:“自从你俩有了铁蛋,三驴子就洗手不干了,这事儿全屯子的人都知道,他不会再赌啦。”

“是狗改不了吃屎。他说不赌了,手却一直发痒,搓苞米还时不时地耍两把呢。”

“桂花,这回你可真冤枉老三啦,我实话跟你说吧。”魏先生说着,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把掌中的玉石球托到眼前,有点像打量着两只怪物。“小日本要来了,打下奉天,占了郑家屯,还要在咱们这儿建满洲国。前些日子,我们几个当家的合计了一下,派老三上郑家屯打探打探,日后也好有个应急的法子。”

桂花扬着脸,眨巴着泪眼,像没有听懂。半晌,她终于寻思过味来,原来三驴子是让他们派去探风了。郑家屯不是啥好地方,小日本更不是什么善鸟,三驴子去那里明摆着是进了虎穴。她一把抓住魏先生的胳膊,哭了:“先生可得给我做主,三驴子他出点啥事儿我和铁蛋怎么活啊。我还琢磨这死鬼咋一声不吭就走了呢,谁知,呜……”

魏先生甩开三驴子媳妇桂花的手,两只胳膊又很严肃地背到身后,用力干咳两声,板起瘦长面孔道:“我说桂花,哭啥?你又不是不知道,三驴子过去常年在郑家屯混,人地两熟儿,没事儿。”

桂花真的不哭了,她心里虽然还七上八下地悬着,乱着,但魏先生的沉稳和自信让她立刻有了某种依靠,就像一只踏空了的脚很快又落到实处。魏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两年前在她还没嫁到魏家窝堡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抓药治病的老先生不单是出了名的大善人,简直就是魏家窝堡的天,魏家窝堡的地,魏家窝堡的宝贝疙瘩。这乱世荒年,如果没有魏先生戳在那儿罩着,魏家窝堡哪会有今日这般兴旺?方圆千里提起魏先生,人们都会羡慕地说那是魏家窝堡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福分,桂花一嫁过来就在日出月落的平静生活里领受了许多。

“魏先生,你说的小日本会上咱们村来吗?”

桂花没见过小日本,只是听当家的三驴子胡扯六拉地讲过,说奉天城里多年前就驻扎有日本兵,各个都是矮矬子,见人动不动就扇嘴巴子,城里人都叫他们“鬼子”。

魏先生没有回答桂花的提问,他将瘦长的面孔转向村外,眯起眼睛瞧着晚霞里收割完毕的玉米地,手掌下意识地转动两下玉石球,仿佛被某种乱麻般的苦思揪扯住难以自拔。

魏先生平常可不这样,不慌不忙,不管遇上什么大事都有一种泰山压顶不低头的劲头。今天的神情却异常忧郁,这使桂花陡然意识到安宁的魏家窝堡正面临着一场灾难,这场灾难着实巨大,完全超出魏先生的支撑能力,就像面对即将到来的寒冬任何人都无法阻拦。想到这儿,她感到头皮发紧,心慌如鼓。

忽然,远处飘来一阵奇异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十分陌生,有点像急促滚来的盘雷,又像密集如雨的花鼓队,由远至近。暮色已浓,天地朦胧的旷野显然被这不和谐的声音撕开了一条口子,鸟群惊飞,野狗狂吠。随着声音贴近,村外那条通往郑家屯方向的大道上,终于浮现一辆绿色布篷军用卡车,突突轰鸣,犹如喘着粗气的巨兽。接着是一队骑兵,尘土飞扬,大约有四五十号人马的样子,清一色的黄军装,长马靴,斜挎洋刀。整个队伍看起来行进的速度不是很快,排列有序,不慌不忙,目标却很明确,是冲魏家窝堡来的。魏先生心里格登一下,又瘦又高却一向板直的身子瞬间驼背了,掌中的两颗玉石球失手落地,一前一后,就像慌不择路的老鼠滚窜到桂花脚下。

三驴子的媳妇桂花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汽车,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面对骑马当兵的她可知道意味着什么,尤其是来的还是外国兵小日本!她害怕极了,两条腿都软了,摇摇摆摆往院子里退,嘴里不知所措地喊叫:“不得了啦,小日本真的来啦,先生啊这可咋办哪……”

“慌啥?!”魏先生吼了一句,他的脸整个变了形,就像黑夜里挨了一粪杈子,腮帮子剧烈抽搐着冲桂花一跺脚,喊道:“抱上孩子去我们家躲一躲,告诉石头他娘,带上石头和五丫六丫进菜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桂花愣了一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我去你们家?先生是这么说的吗?”

魏先生一挥手,有点不耐烦地说:“没有错,快走吧。”

桂花感激万分地应了一声,就像吃进一颗定心丸,顿时有了力气,转身奔进屋里。她很快就抱出儿子,胳膊上还多了一个包裹,飞出院门的时候,抓住魏先生的胳膊,还说:“先生待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才是。”

“啥时候还说这话,快去。记住,菜窖。”

桂花埋头朝魏家大院方向跑去。

2

最初一些村民同样是被这种奇怪的声音吸引到院子里,当明白眼前所要发生的事情之后,就像炸了窝的鸡群,哭爹喊娘,东奔西窜。有人还敲响铁盆儿,就像往日村子里谁家着了火,咣咣咣,沿街狂奔呼告“小日本来了啦,小日本来啦……”这惊恐的喊叫倒真像火苗,蹿到哪里,哪里就燃起慌乱的大火。魏先生弓身拾起玉石球,用袖口拭去上面的尘土,他发现三驴子媳妇跑时忘了关房门,便跨进院子把门关上,又将那两只不知好歹哏嘎哏嘎乱叫的鹅赶进窝里,找了两块土坏压牢出口,这才放心地来到村街上。街上村民奔涌,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奔,拖儿带女,孩子哭老婆叫,一幅大难临头的慌乱景象。魏先生尽可能地保持一种稳若泰山的姿态,依然倒剪双手,不慌不忙地朝自家方向走去。魏先生的家在村东,正是日本人进村的必经之路,这让那些迎面涌来的村民大惑不解,有几位年轻胆大的村民上跑上前拦住魏先生,好心地劝说:“您老还是躲一躲吧,小日本牲口着呢。”魏先生紧拧着眉毛,梗着脖子,多少有些生气地高声反问了一句:“躲,往哪躲?你这儿有山还是有林子?蹦个蚂蚱都清楚,哪儿疙瘩能藏身?”经魏先生这么一提,大家看得似乎醒过腔来。魏家窝堡地处平原,村北是水流湍急的西辽河,村西是白花花一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东面南面黑土地,很肥沃,庄稼没收割时原本还可以藏身,现在光秃秃净剩茬尖了不说,而且小日本就是从东南大道来的,天又没有黑。躲,凭借两条腿跑断了又能躲到哪里去?更何况人家又是骑兵又是汽车呢!

“咱总不能蹲着不动等死吧?”有人不服气地说了一句。

魏先生气得直跺脚,把一个叫树旺的壮汉喊过来,问:“是不是二秃子在敲盆乱喊?”

“好像是这小子。”

“快把他拦住。”

叫树旺的汉子应了一声去了。

魏先生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向周围的村民解释:“咱们这儿闹过清兵,闹过国兵,闹过胡子,哪一次不都挺过来了嘛。眼下这当口,咱们越慌人家的气焰就会越盛,就更不拿咱们当人,杀你手都不会软。大家赶快回家去,稳着点,女人能藏就藏,藏不了脸上抹把灶灰。”说罢,他转身独自走了。

村民们愣了片刻,“哄”地散开,相互传告魏先生的话,各奔自家,不多时村子里便平静下来了。

魏先生回到自家大院门前,刚登上青石台阶,紧闭的大门便拉开一条缝,探出一颗长满斑秃的脑袋,冲着魏先生就唱起蹦子曲来:“唉嗨唉嗨呀,我说魏先生啊,你咋才回来呀,家里都急得火上房了哇——”原来是魏先生家的车老板子贵生。贵生天生结巴,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有一次家里的一头牛犊掉进井里,他跑回村里去叫人,又跺脚又比划,憋得脸都青了也没崩出半句,结果是等人们明白了,牛犊也淹死了。贵生平时喜欢哼两句蹦子,唱起来却一点不结巴。他常年跟随魏先生治病买药,当中免不了遇上急事难事,他这结巴毛病真没少误事。后来魏先生的老伴魏田氏想出个主意,让贵生再有急事就唱着说。这招还挺灵,贵生唱着说话慢是慢点,但听者总比从前明白得快多了。魏先生问:“石头呢?”贵生不唱了,看到魏先生很沉稳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了点主心骨,结结巴巴地回答:“和、和我婶、他姐、还、还有三驴子的媳妇都躲、躲进窖里啦。”石头是魏先生的小儿子,也是惟一的一个儿子,今年才十二岁。魏先生有六个女儿,已经嫁出去四个,人到中年才得了这么一个男孩,那是他心尖之肉。魏先生说:“你赶紧去厨房,尽量多划拉些吃的喝的送到窖里去。”贵生应了一声缩了回去。魏先生没有进院,他立在门楼下的黑影里,朝村口望去,看到小日本的队伍停了下来,骑兵涌到卡车前面一字排开,战刀举在胸前,在一个肉墩子模样的家伙指挥下迅速分成两拨人马,一支朝北,一支向西,开始包围村子。

那辆卡车缓慢进村,村街不宽,又坑坑包包的,卡车开得小心翼翼,左弯右拐,朝魏先生的宅院驶过来。

魏先生赶紧闪进门里,将两扇厚实的大门关严插牢。天已经暗下来,院子里所有的房屋门窗一概紧闭,静幽幽黑乎乎,仿佛一座人去楼空的死宅。他来到西厢房窗下的一个树墩旁,撩起长褂衣襟,一屁股坐到上面。看来小日本和土匪一个样,进村先要奔大户人家下手。在魏家窝堡修宅立窑的大户只有三家,一个是他魏先生,一个是村西的李瘸子,再一个就是村北的魏老四。现在魏老四的家已经是个空壳子,成了魏家窝堡孩子们念书的学堂。那么今晚的这场灾难就将从这一东一西魏李两家开始。

贵生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魏先生的身边,他哆哆嗦嗦装了一锅烟,点着之后,狠命吸了两口,又用袖口抹了两把烟嘴,递到魏先生唇边。

魏先生接过烟袋锅,刚放进嘴里,那突突的卡车声就来到院门外,而且明显不再往前走了,连轰鸣的马达都熄了。接着响起一连串落地的脚步声,几句叽哩咕噜鹅叫似的短喝,便是一阵“咔嚓咔嚓”拉开枪栓的声音。

魏先生坐在那里没动。

贵生蹲在旁边也没敢动。

不一会儿,有人登上台阶,拍响大门,高声叫道:“魏先生,开门啊,是我,三驴子。”

魏先生和贵生互相看了一眼,多少有些吃惊,然而门外的叫声的的确确是三驴子的腔调。

魏先生示意贵生开门。他跟着站起身,将长褂衣襟放下,掸了掸尘,依然倒剪双手,朝院门洞里走过去。

贵生打开门,门外站的还真是三驴子。三驴子还是那副赖皮模样,只是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闪烁出几分得意,他冲魏先生说了一句:“我回啦。”接着拍了贵生一把,吩咐道:“快给我舀瓢凉水来,他妈的,这一路没把我渴死。”贵生转身要去却被魏先生伸手拦住。魏先生绷着面孔瞥了三驴子一眼,目光越过他的头顶,一直落到台阶下面十余名日本兵身上。这些日本兵团团围住青石台阶,高举枪口瞄着门楼下面的魏先生和贵生,如临大敌, 随时准备勾动板机。

那辆卡车停在门口对面,车头已经亮起两只大灯,灯光如柱,顺着村街照出去有一里多地。三驴子满不在乎地回看了一眼,冲日本兵摆了摆手,嘴像被驴踢了似地说道:“你们的,枪的放下,放下来的干活。”

日本兵没有丝毫反应,依旧虎视眈眈,一动不动,根本不买三驴子的账。

三驴子转过脸,收回来的手不好意思地蹭着下巴,讪笑着说:“嘿,这些日本皇军,还真他妈够倔的。”

“是你带他们来的?”魏先生冷冷地问道,目光就像两片寒光闪闪的刀子。

“这话怎么说呢?”三驴子躲避着魏先生的目光,心底里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伸了伸脖子,又正了正衣襟,仰脸瞅着门楼的横梁,有板有眼地说:“日本人吧挺看重我三驴子,让我当咱们村儿的村长。我呢也跟他们讲了,这魏家窝堡多少年来大事小情都是你老和几位大当家的说了算,我顶多是个跑腿的,可这小日本就是他妈的死心眼儿,认准了非让我干,不干还不行。这不,怕村里人不服,又是车又是兵来了这么些,说要先镇乎镇乎。”

“你、你当村、村长?”贵生不相信地结巴了一句,笑了:“那李、李瘸子还不、不打断你、你的腿。”

“李瘸子算个鸡巴毛,他要是不服,我让他拄双拐!”三驴子眼珠子一横,小柳肩还晃了一下,嘴巴吊起来,说:“贵生,你小子若是不服,咱们当场试试?”

贵生做出害怕的样子,拱手作揖,嘴巴一下子却利索了:“我服,驴村长,我就撒尿不扶,啥都扶。”

“魏先生,你可听见啦,贵生这犊子绕弯骂我。”三驴子揪住贵生的衣襟作出要往台阶下面拉的样子,脚却不动,眼睛看着魏先生,那意思明显是想让魏先生出面拦一下给他个台阶下。

魏先有理睬。他知道三驴子是个什么东西,抓个蚂蚁就敢吹骆驼,日本人让他当村长不是狗眼瞎了,就是让这小子耍花招给骗了。不过,如果真有三驴子当村长这一说反倒是件好事,至少说明小日本到魏家窝堡不是来屠村,是想要管治。这样就有了周旋余地,魏家窝堡就有了生存下去的可能。卡车的驾驶室里下来一个人,脚步很轻,对举枪瞄准的日本兵咕噜嘎啦下了一道命令,日本兵立刻放下枪,齐刷刷打了一个立正,转身跑步退到台阶一侧。这人穿的是便装,立领青衣,白手套,头发精短,戴个金丝圆边眼镜,既有几分威严又文质彬彬,像个城里的青年学生。他迈步登上台阶,拍了一下三驴子的后背,摆手示意退下,然后转向魏先生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伸出右手说:“您是魏大夫吧,我叫沈毅,是佐滕博士的翻译官,请多多关照。”魏先生迟疑片刻,伸手握了一下,说:“敝人一个乡野村夫,不是什么大夫,更谈不上关照。年轻人,有话你就直说吧。”翻译官回头望了一眼卡车,说:“魏大夫,我们最好到院子里去谈。”

魏先生没说话,将双手背到身后,率先进了院子。

贵生和三驴子也要跟进去,却被翻译官横出一只胳膊给挡住了。

翻译官进了院门,在黑暗的门洞里他有意放缓脚步,与魏先生拉开一小段距离,一边走一边不动声地察看四周。

魏先生来到西厢房窗前,坐在榆树墩上,掏出烟袋锅叭哒叭哒抽了两口,头没有抬,说:“这里没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翻译官站到魏先生的对面,摘下眼镜,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擦了一遍镜片,然后双手慢条斯里地戴上,目光冷硬,一眨不眨地看着魏先生说道:“魏大夫,我们这次冒昧地来到贵村没有恶意,完全是出于对您的仰慕,专程找您求医来了。”

“找我求医?”魏先生笑了,他说:“我一个乡巴佬,平日只会给一些粗人治头疼脑热,哪有什么象样的医术。你们让我看病,那不是折我的寿嘛。”

“您的医术我们很清楚,祖传中医,秘方甚多,特别是魏氏神膏,非常有名。问题的关键是您肯不肯出手。”

“年轻人,你这么高抬我,到底要给什么人看病?”

“伊滕博士。”

“什么病?”

“左腿受伤感染,军医要求截肢治疗,否则性命难保。可是,他是一个考古专家,又离不开双腿。所以,我们只好求助于您的中医秘方了。”

翻译官说话时冷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魏先生,脸上也不带任何表情,语调也很直板,身体保持一种立正姿态势,整个感觉像复述一篇公文或下一道指令。

魏先生觉得这个翻译官就是一个小日本,说是向他求助,其实是在威逼他从命,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而且,来了这么多持枪荷弹的日本兵,一上来就杀气腾腾把魏家窝堡团团包围,事实上就明确告诉治与不治由不得你自己。

魏先生将烟袋锅在右鞋底上磕净,别在后腰带上,站起身,说:“好吧,我可以跟你走。但我有一个要求,请贵军离开魏家窝堡。”

翻译官的脸上终于闪露一丝笑意,他说:“魏大夫,请放心,只要能把伊滕博士腿伤治好,你的什么要求都好办。”

“能不能治,看了病人再定。我们魏家有一条祖训,绝对不能把活人治死。不知年轻人你是否明白?道理很简单,没把握的病剁掉双手也不能碰,碰了就一定要给人家治好,免得坏了名声。”魏先生说话也严肃起来。

翻译官连连点头,嘴里同时说着“明白”,脸上多少已有崇敬之意。他说:“魏大夫不愧是一代名医,绝不能把活人治死,说的好。我代表大日本皇军向您表示敬意。”他举手打了一个军礼,接着说道:“伊滕先生就在外面的车上,我们就在您的家里诊治,您不会拒绝吧?”

魏先生一愣,心里骂这些小日本真他妈不是东西,计划好了要把魏家窝堡全村的人当作人质,以便时时刻刻用来要挟。魏先生感觉自己就像被叼进鸟巢的虫子,任何反抗举动都显得幼稚可笑。他把傻立在门洞里的贵生叫到跟前,吩咐说:“去把西厢房的门窗打开通通风,再把气灯擦亮,准备给病人看病。”

贵生看看魏先生,又看看翻译官,再看看黑暗的四周,结结巴巴地问:“看、看病?给谁、谁看病?”

“哪儿那么多废话,给谁看病你说了算咋的?快点干活!”魏先生忽然火冒三丈,一甩袖子走了。贵生傻愣看着魏先生的背影,走远,一直进了后院存放草药的小耳房。他回头瞥了一眼翻译官,发现这家伙一脸寒气,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瞪着自己,吓得转身钻进西厢房。他哆哆嗦嗦点亮了灯,推开门窗,接着开始手忙脚乱地打扫房间。魏先生很快拎个木屉药箱过来。他立在西厢房门口,一直看着贵生把屋内清扫干净,才躬腰进去,撩起长衫衣襟,坐到一张方桌旁的椅子上,对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的翻译官说:“把病人抬进来吧。”

3

那个叫伊滕的日本人和魏先生年龄相仿,五十左右岁,躺在担架上,没有穿日本军服,而是一身便装。他的这身便装非常讲究,里面是柔软的白棉细布,外面是闪亮的绸缎,就像城里的大商人或达官贵族。尤其他的两只手,又细又长,掌中没有一点硬茧,魏先生号脉的时候觉得这个人还真有可能是个学者。但是,他右腿上的伤口却实在令人生疑,一看就是枪伤,而且是那种关东猎人常用的火铳。看来打枪的人距离伊滕很近,明显是在背后开的枪,铁沙集中在不到巴掌大的地方,全部嵌进深肉里面。虽然大部分已经取出,但还残留一些,造成伤口腐烂,周围的皮肉像生蛆的死猪变黑,发臭。

伊滕的伤势确实不轻,浑身滚烫,一般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得处于半昏迷状态。伊滕却很清醒,眼神也很锐利,用一种宁静的目光始终望着魏先生,只是牙齿上下抖撞得咔咔直响,让人觉得怪异。

魏先生站起身,让贵生和翻译官一左一右将伊滕架起,立了有半个时辰,直到伤口开始慢慢流出黑黄腥臭的浓血之后,又用一条红绸在伤腿的大腿根部紧紧扎牢,才让俩人把伊滕重新放躺在担架上。

魏先生对翻译官,说:“我医治的时候,伤口非常痛,请问一下这位先生,用不用把胳膊绑起来。”

翻译官用日语问了一遍。

伊滕看了魏先生一眼,摆了摆手。

“好,贵生,你把门窗关严,守在门外。”魏先生转向看着翻译官,说:“请你也到屋外等着吧。”

翻译官没动,目光疑惑地瞅着魏先生,又犹豫不定地看了看伊滕,用日语问了一句什么。

伊滕吃力地咕噜一声,挥了一下手,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翻译官啪地原地打了一个立正,“哈咿”一声,转身正步走出屋门。

房间里只剩下魏先生和伊滕两个人了,很静,伊滕牙齿磕撞的声音显得更加响亮,就像有一只大老鼠在喳喳嗑着房梁。

魏先生打开药箱屉盖,从里面取出一只葫芦,用嘴咬开口塞,喝了满满一大口,对着伊滕大腿上的伤口周围噗、噗、噗喷了三口,说:“不管你懂不懂中国话,我还是提醒一句,痛,你就喊,但是千万不能挡我的手。”

魏先生挽起袖子,马步蹲牢,双手掌心朝上,气沉丹田,然后两只张开的大手像铁爪一样扣住伊滕大腿根部,慢慢往下捋压,一直捋到伤口处。伤口随着掌力渐渐逼近,开始如同泉眼往外冒出黑血。起初,伊滕强忍着,全身疼得绷直,两手揪得担架左摇右晃,等到魏先生的手掌挨近伤口时,他才像杀猪似的惨叫一声。如此反复数遍,伊滕的叫声明显越来越勤,大概他觉得这般嚎叫实在有失大日本帝国的体面,竟然顺手抓到自己的一只袜子塞进嘴里。不过,堵在嗓子眼里的叫声听起来更加令人恐怖。魏先生似乎根本听不到伊滕的痛苦叫声,就像是在完成一项特殊的使命,或者是在打造一件工艺品,喷一遍酒,捋压一遍,再喷一遍,再捋压一遍,一直把伊滕伤口捋出新鲜的红血,最后甚至连红血都不流了,整个一条伤腿白得像扒光了皮的杨木杆儿。

伊滕不知何时疼得休克了,软绵绵的,趴在担架任凭摆布,就像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

魏先生再次拉开药箱,拿出一帖狗皮膏药,举到马灯前烤热,贴在伊滕大腿的伤口上。之后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鹿皮口袋,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把伊滕嘴里嚼烂的袜子扯出,掐住两腮,将药丸塞了进去。

魏先生最后把绑在伊滕大腿根上的红绸解掉,又给他号了一会脉,这才站起身,坐到桌旁的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窗外说了一声:“贵生,进来吧。”

翻译官抢在贵生前面跑进屋,双腿一并,打立正似地跪在担架前,怔看着紧闭双眼的伊滕,问:“魏大夫,伊滕先生,他……

“过一阵就醒了。”魏先生说。

“先生的腿能保住吗?”

“三天后就知道了。”

翻译官看到魏先生累得浑身是汗,说话有气无力,只好垂下头,对着伊滕祈祷般的咕噜嘎啦一阵日本话。

贵生哭丧着脸凑到魏先生跟前,偷偷扯了一下胳膊,一脸焦急地咧了咧嘴。魏先生猜出他是有什么话急着要告诉,便提上药箱来到屋外。

西厢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日本兵,一左一右,面无表情,端枪守卫。东厢房的煤油灯也亮了,一些日本兵正进进出出从院外往屋里面搬着东西。贵生不说话,拉着魏先生急匆匆来到后院的仓房,推门借着月光一看,魏先生也傻了。原来在魏先生给伊滕疗伤的时候,那些随车护卫的小日本们趁机进院突击搜查,从前院到后院,从猪圈到粮仓,甚至连拉屎的茅房也像一群猎狗似地嗅了一遍。他们迅速、仔细、悄无声息,显得非常专业,眨眼的功夫,就把藏在菜窖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如同翻土豆一般逼出地面。那个翻译官命令贵生一一辩认,说清身份以及与魏先生的关系之后,才让枪逼人围的小日本们散去,并下了一道死令,任何人不得走出院门,否则格杀勿论。翻译官重新回到前院。女人们扯着石头掉头钻进了就近的仓房再也没敢出来。魏田氏一见当家的终于来了,腾地从墙角里跳起,连哭带叫地扑上来:“哎呀呀,我说老头子,你可得把那小日本治好哇,咱这一家老小……”

“你给我闭嘴,嚎什么嚎?还怕事不小咋的!”魏先生压低嗓子吼道。

“妈,都啥时候啦,你还搅合。听我爹说。”六姑娘魏淑珍一把将娘扯到一边。

魏先生的双手又背到身后,紧锁长眉,像被圈进笼子里焦虑不安地来回走动。现在不用说村里人了,自家也一个不剩都成了人质。不过,魏先生心里最为担心的已经不是这些,而是他的命根子石头。这可是他老魏家惟一的一条根啊,就是拼上老命也不能让石头有一点闪失。

“唉,”魏先生不由自主叹息一声,停下脚步,叫过来小儿子石头,俯身搬着肩膀,说:“你刚才都看见了,小日本有枪,他们爱杀人,还爱吃小孩肉,你不能自己出屋,不能离开你娘,记住没有?”

小石头眨巴眨巴眼睛,晃了晃后脑勺上的小辫,说:“狼叼小孩儿,他们是人又不是狼。”

“他们不是咱中国人,是外国人。你不懂,外国人都吃小孩。”魏先生说。

小石头真的害怕了,一把抱住魏先生的腿,叫道:“爹,我不让吃,你快让他们走,别呆在咱家。”

桂花抱着孩子过来,腾出一只手拉住小石头,说:“别怕,吃,他们也得先吃铁蛋。快去你妈那儿。”

“石头,别缠着你爹,一会儿小鬼子来了没人管你。”魏田氏也叫,由于恐惧她的嗓音十分怪异,听着令人头皮发紧。

小石头松开手过去了。

“魏先生,贵生说这小日本是俺家三驴子给勾来的,是真的吗?”桂花问。

“不是他还有谁!”魏先生说。

“唉哟,这挨千刀的,他咋这么没人心啊。”桂花抱着孩子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睛直勾勾的,傻愣一阵,蓦地跳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哭道:“男人勾来小日本,我还躲呢,活着脸也没地方放,莫不如让他们干脆杀死算啦。”

魏先生一把将桂花扯了回来。

“不看大人也得看孩子呀。桂花,想开点,啥事都得等熬过眼前这关再说。”魏先生说罢,叫过来贵生,吩咐道:“你去看看,后院有没有日本兵。”

贵生跑出去,转了一圈儿回来说:“都、都在前院呢。”

魏先生:“好,都起来,小点声,跟着我。”

魏先生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家人和抱着孩子的桂花,一行人贴着墙跟蹑手蹑脚走出后院,悄悄地来到坐北朝南的正房,进了西屋。

魏先生让贵生从外面拿进尿盆,丢在门后,说:“从现在起,谁也不准离开这个屋子,有事叫贵生。我和贵生就住在东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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