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魏先生为了赎回被胡子绑票的儿子,将大半生积攒的土地连同地上的庄稼统统卖给了地主李瘸子。他卖得毫不吝惜,就好像要金盆洗手一样,甚至当晚就遣散了家里所有的长工。只留下驼五和一个多年跟随他四处行医的车老板子。
车老板子把一口装满赎金的木箱搬到马车上,又在上面盖了许多干谷草。魏先生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长褂,手提药匣子坐在车上,就像往日出外行医一样,跟在骑毛驴的货郎背后,去河西骆驼山赎石头。
驼五没有去。
带路的货郎一来就搁下话:“我们大贵说了,带谁都行,就是五爷不能去。”
驼五只好与玉香、魏田氏两个女人眼巴巴地守在大门口。
临近中午,去赎石头的马车终于出现在村口的土道上。魏田氏身子一挺,张开胳膊踉跄着奔过去。
“石头……”魏田氏一路哭唤。
玉香跟着跑过去,一边跑一边扶着摇摇欲倒的魏田氏。
驼五看见魏先生抱着石头跳下马车,神情凝重,一言不发,拨开扑上来的两个女人,径直朝这边走来。
在刺目的阳光下,石头平躺在魏先生的胳膊上,像睡熟的婴儿一动不动,左脸上糊了一大块荞麦面团,周围凝固着变成黑色的血迹,像挂了一滩晒干的猪屎。
“我的儿哟——”
魏田氏以为石头被胡子杀害了,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像掉进泥塘里瘫倒在地上。
玉香一边用指甲掐着魏田氏的人中,一边急得直叫:“石头没死,快醒醒吧。”
“哎哟——”魏田氏吐出一口淤气,坐在地上愣眉愣眼地问了一句:“啥?石头活着?”说着跳起来,一面像疯了似的往院子里跑,一面哭着喊:“我那可怜的儿哟……”
后来,石头被放到炕上。魏先生跪在身边,用一大盆咸水开始擦洗伤口。他一边哆哆嗦嗦地用棉花蘸着咸水,一边轻声不停地叫:“石头,爹给你治伤,疼你就叫,别害怕。”
“石头,娘叫你呢,你给娘应一声。”魏田氏心疼地摸着石头的额头。
“睁睁眼,石头,喊出来就不疼了。”玉香说。
石头终于睁开眼皮,目光呆滞地转动几下,落在房棚上就一眨不眨地定住了。他的左耳朵被贴根割掉了,齐刷刷地只剩下一个窟窿。他没有叫,一声不吭。他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个纸人。
最初魏先生对儿子的伤势并没多想,他以为石头年龄小,经不起这般惊吓,再加上失血过多,神智肯定会有些异常。经过一段时间调理,事情也就慢慢地过去了。少了一只耳朵,又不是手脚胳膊腿什么的,还算不上残疾,至多是个容貌问题,更何况儿子石头已娶妻成家。玉香总不会为一只耳朵忘了多年的情份吧?然而没过几天,他就不这么想了。石头的耳根伤口已结痂,脸也有了血色,身子养得明显比以前胖了,唯独眼神变得越发呆滞。魏先生感觉到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去,”魏先生对驼五说,“把狗剩和二秃子找来。”
很快驼五领来了狗剩和二秃子。
魏先生把石头带到屋外,指着狗剩和二秃子说:“石头,你瞧,谁找你玩来啦?”
石头睁开眼睛,呆望着那两个和他一般大小的孩子,没有任何反应。
狗剩和二秃子萎缩不前,一直害怕地盯着石头脸上那缺少耳朵的部位。
“去吧,和他们到村子里玩去。”魏先生说。
石头依旧无动于衷,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听见。
“石头,爹在跟你说话!”魏先生拉起石头,朝狗剩和二秃子跟前一推,抑制不住提高了嗓音:“去玩,去玩啊。”
石头“嗷”地尖叫一声,身子一挺,仰天直挺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魏田氏坐在炕上一直隔着窗户观视,一见儿子忽然抽风吓坏了,错将土炕当成平地,一脚踏空栽倒在炕檐下面,摔昏过去了。
魏先生跪在地上,望着抽搐的儿子,老泪纵横。
到了晚上,魏田氏一直没能醒过来,头耷拉着咋摆咋是,身子软得像麻绳。玉香给她捶背,搓胸,掐人中,怎么摆弄也只是进气出气,没有丝毫醒过来的意思。
魏先生扒开老伴的眼皮看了看,对玉香说:“给你娘穿衣。”
魏先生让驼五跟他来到石头和玉香住的东屋,鞋没有脱,合衣倒在熟睡的石头身旁,像是累极了,说:“钱,都在药柜下面那个匣子里。石头他娘的丧事,你和玉香商量着办吧。”说完,就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出殡那天,魏家窝堡村的男男女女几乎全都赶来送葬。在整个葬礼上,村民们没有看到吓傻的石头。村民们发现那个一声不响的驼子,披麻戴孝,摔瓦盆,打灵幡,就像魏先生的又一个亲生儿子。
7
葬礼后,魏先生一连几天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他好像忘记了家里接二连三发生的不幸,捣药的锤声和煎药的锅沸昼夜响个不停。他就像又在潜心研制某种最新的配方。
这天晚上,魏先生终于打开房门,把驼五叫了进去。
“我都土埋半截的人了,就石头这么一个儿子,可他……”魏先生说着,红肿的眼睛里又禁不住老泪翻涌。
驼五垂下了头。他知道魏先生还有话要说。他这些天一直在等着魏先生的这句话。
“李瘸子,你他妈的太阴毒啦。”魏先生愤怒地从桌上抓起一个红布包,哆哆嗦嗦抖开捧在手上,“你看,这是石头的耳朵,我每天都在看,心就像刀割一样!”
驼五看到那只耳朵已经变黑,像一截干树根跳动在魏先生的手掌上。
“我一辈子积德行善,想不到老了却落得这般下场。”魏先生捶打胸脯鼻涕一把泪一把,“这口气,我咽得下去,可死去的你婶,吓傻的石头怎么咽得下去啊!”
驼五抬起头,阴郁的面孔瞬间舒展开来,兴奋的目光亮得像两片刀子。
“先生,你说初八,他李瘸子绝活不到初九。”
魏先生狠命抹了一把脸,直瞪瞪地瞅着驼五半天,仿佛终于下了决心。他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李瘸子暗里整,咱也不能明来,这包药你揣好,等我走了以后,投到李瘸子家的井里。”
驼五把牛皮纸包藏进怀里。
“先生,你要出门?”
“我明天带石头去奉天城看病,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我不在家,他李瘸子出天大的事也跟咱们没关系。我不想为了一个李瘸子毁了我下辈子名声,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玉香。”
驼五点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魏先生抱着石头坐上马车,随着车老板子扬鞭催马的一声吆喝,他们横穿出村,踏上赶去奉天城的遥远路途。
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炮手驼五和年轻的玉香。
阳光灿烂地铺在院子里。
驼五光着膀子,发狠地抡着一把长斧,咔嚓咔嚓劈着晒干的树墩子。劈柴白惨惨盖了一地,像一片儿巨大的席子。
玉香盘腿坐在窗根下,埋头专心纳着鞋底子。她一手抓紧粘贴得硬板板的鞋底样,一手用力将锥子刺透,手腕一翻“哧”地一声,麻线就从这边扯到另一边。她做得认真而又快捷,碎麻绒纷纷飘落在她的胸前,腿上。鞋底子纳好了许多,整齐地摞在窗台上。
驼五柴劈得凶,就像要把满院子树墩、木柴劈光,劈尽。
玉香鞋底子纳得狠,一双接一双,就像要把一生的鞋一气作完。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俩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专心干着各自的活计,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这天,玉香忽然丢下手里的鞋底子和那团乱麻,赌气似地从驼五面前走过,一直走出了大门。关门的时候,她故意把门板摔得很响。
宅院里只剩下驼五了,他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不再劈那死硬的树墩子,钻进自己的马架子里倒头便睡。
一直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驼五才睡眼惺忪地起来。他来到灶房,掀开锅盖,锅是热的却没有饭菜。他又去掀盆开厨,竟连一滴饭菜也没找到。他迷惑不解地走出灶房。
“饭在我房里,你过来吃吧。”玉香隔着窗户纸说。
驼五犹犹豫豫地走进去。
屋里的灯擦得很亮。炕桌上摆着几盘青菜,还有一坛陈酒。玉香盘腿坐在桌旁,一眼不眨地瞅着驼五。
“你……这是干啥?”驼五愣在了屋门口。
“甭问啦,先坐下。”玉香说着,抱起坛子倒了两碗酒。
“这……我还是到院子里去吃吧。”驼五说。
“这屋有鬼还是你心里有鬼?怕啥,坐你的。”玉香瞪着两只眼睛,脸沉得像块铁。
驼五垂下头,侧身坐在炕边上。他头低埋着,始终不敢去看玉香。
“来喝了这碗酒,我有话跟你说。”玉香端起碗,咕噜就是一大口。火辣辣的酒使她禁不住捂住胸口连声咳嗽起来。
“别喝啦,有话你就说。”驼五把酒坛子藏到身后。
玉香抬起脸,酒把她的两腮染得绯红。她望着驼五忽然“扑哧”一声哈哈笑了起来。
“这几天没出院,想不到魏家窝堡出了大事。”玉香神神秘秘地把脸凑过来说:“李瘸子全家都得了病,一种非常奇怪的病。”
“噢。”驼五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
“你猜是什么病?”玉香禁不住又咯咯地笑起来,“他们全家老少烂裆,像猪狗一样,烂得脓血直流,臭气熏天。”
在魏先生走后的第二天夜里,驼五翻墙跃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包药撒到李瘸子家的井里。当时他以为第二天李瘸子的家就会变成一座凶宅。可是一连等了几日却没有动静。他还纳闷魏先生留下的药是否出了问题,想不到竟在几天后出现这种症状。“村子里传遍了,都说不知是哪个儿子跑骚带来的。”玉香边笑边说,“来喝酒,想不到李瘸子也有今天。”
玉香端起酒碗,发狠地喝起来。
驼五一把抢下酒碗,说:“玉香,别喝了,你会醉的。”
“不,让我喝,你也得喝,喝呀。”玉香高声嚷着,整个脸被酒烧红了,黑大的眼睛在油灯下异常闪亮。
“好,我喝,喝——”
驼五一口把碗里的酒喝尽。接着又将坛子举起来,像喝凉水一样咕噜咕噜灌进嘴里。
玉香看着看着,忽然埋下脸呜呜哭起来。
“别、别哭,我心里难受。”
驼五说着伸手想去拉起玉香,却忘了手上的酒坛子,咣地一声摔得粉碎。驼五一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屋门口走去。
“别走,别丢下我……”玉香跳起来,像疯了似的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驼五。
8
李瘸子怎么也没想到一场莫名其妙的烂裆病,竟像一个蓄谋已久的圈套,使他毫无回旋余地地栽进冤家对头的股掌之中。
开始的时候,李瘸子也觉得这病得的蹊跷。人家不烂他家烂,哪块儿不烂鸡巴烂。而且一烂就是全家,不分男女不管大人孩子,统统烂倒在土炕上捂着大腿根苦不堪言。李瘸子真像黑夜里挨了一闷棍,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天灾病祸,神仙也挡不住,更何况魏先生远在奉天,实在无法将这件事与多年的争斗联系起来。
而且这病长的又不是地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见不得人的骚病。所以李瘸子从一开始就闭门锁院,派人到五百里外的郑家屯请来先生偷偷医治。
最初请来的是一位专治性病的老先生。
老先生检查过李瘸子的烂裆,就开始皱眉摇头,待看过八个儿子,八个儿媳,以及一大溜烂得嗷嗷直叫的孙子孙女之后,脸就没了血色。
“我行医几十年了,还从没见过这种疫症。”老先生匆匆放下绾起的袖口,拎起药箱,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性病,我治不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瘸子急了,夹着烂裆从炕上跳下来,一脸苦相地扯住老先生的衣襟,说:“是啥病,你心里总该有个谱吧?谁能治,给我们李家指条路,也不枉我请你一回啊。”
老先生眯眼瞅了李瘸子半天,似乎有些不解地问:“这病你们没请本村的魏先生看看?”
李瘸子像嘴里飞进一个苍蝇,吐了一口,说:“那个老杂毛徙有虚名。”
老先生笑了,像是明白了什么,说:“有病赌不得气。依我看,你们家这病,除了他大概别人还真治不了。”
李瘸子哼了一声,说:“你走吧,我们就是全家病死,也不会请那个姓魏的。”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却免不了有些发虚。
在秋天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看到一些身穿长褂手拎药箱的治病先生以及行踪诡秘的江湖郎中,时常出入村西地主李瘸子的窑宅。窑宅像一座熬制药丸的作坊,一天到晚散发出苦涩气味,老远就能闻见。
奇怪的是药越抓越贵,病也越治越重,眼见着家里男人凸处要烂掉;女人凹处要变坑,李瘸子慌了。他竟不知不觉地像盼星星盼月亮似地巴望着魏先生早日从奉天回来。
魏先生领着儿子回到魏家窝堡已是深秋。
地主李瘸子一听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让两个佃户用大笸箩抬着,直奔村东而来。
魏先生在院子里正迎送前来探望的左邻右舍,李瘸子出现在大门口。他故作吃惊的样子,不相信地看着李瘸子,问:“你这是干啥?一个大活人还让人抬着。”
李瘸子忙令两个佃户放下笸箩,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大兄弟,我是求你来啦。”
“有事你就说,什么求不求的。”
“别提啦,我,还有全家都得了一种怪病。”李瘸子满脸苦不堪言的痛楚。
“噢,什么病这么厉害,一家人都得上了。”魏先生连连摇头叹息,说:“怎么不早点去请大夫看看,有病可误不得呀。”
“请啦,除了你,这病没人能治。”李瘸子唉声叹气,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许多人围挤在魏先生的大门口,想看看李瘸子全家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有嗅觉灵敏的吸着鼻子问:“什么味,这么难闻。”不提没人觉得,一说大家跟着闻到一股骚臭。
李瘸子脸有些挂不住了,戳着拐杖,有气无力地骂:“看什么,狗日的,滚——”
魏先生笑着让李瘸子坐回笸箩里。他说:“有病可动不得气,我先瞧瞧,这病能治没说的,不能治还得赶紧想办法。”
李瘸子捂住裆,吭吭叽叽半天,说:“大兄弟,还是先到家里去看吧。我死了没啥,我那些孙子可还小哇。”
“别急,给你看过了,我就知道带什么药了,省得还多跑一趟。”魏先生说。
李瘸子听似有理心却觉得不是味,无奈只好狠心舍出老脸解开裤带,露出一团又黑又臭的烂肉。
魏先生低头扫了一眼,禁不住“哟”地叫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神情惶恐地叫道:“瘟疫。”
众人一听轰地散开,惟恐不及地逃到远处。那两个抬李瘸子来的佃户也跟着要跑,却被魏先生叫住。
“别人能走,你俩可不能走。”
“魏先生……”两个佃户吓得双腿直抖。
“你们两个别怕,既然抬来就得抬回去。”
魏先生说罢,立刻陷入某种焦虑之中,紧锁两道长眉不停地来回走动。
李瘸子的脑袋跟着魏先生的身子来回转动,嘴里不相信地叨念:“瘟疫,瘟疫……”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你这病,我可以治,不过得跟四先生商量好以后说。”
“我给你钱,给你地,只要能救我全家,我给你当牛做马。”李瘸子头磕得像捣蒜。
“好吧,你先回去。”
那两个佃户一听,把李瘸子拖进笸箩,抬起来就跑。
第二天,人们看到四先生从村里找来七八个壮汉,用木板封死了地主李瘸子的宅门,并绕着窑宅撒了许许多多白灰。之后,这些壮汉并没离去,而是手提三钗子守在四周,不让李冢任何人外出。
魏先生来了,身后跟着炮手驼五,驼五提着满满一筐的药。这药一半是草药,一半是魏氏神膏,每一贴膏药的后面分别写有“男”或“女”一字。他们隔着门缝跟李瘸子说了一些治病及药钱的问题。后来人们看到李瘸子的一个儿子,忍亨疼痛爬到高高的宅墙上,用麻绳系着一个筐下来,里面装着讦多银元。
驼五认真数过之后,才把一筐药系在麻绳上。
这一景象,一直持续到冬天第一场大雪盖地之后,四先生带人拆下封门的木板,撤掉守卫的壮汉。
由于雪的到来,地主李瘸子全家重新获得自由。但是烂裆的瘟疫并没有彻底消灭。令人不解的是,李瘸子的几个儿媳妇竟奇迹般地先好了,包括李瘸子在内的男人却余毒难消地烂一阵好一阵反反复复。
等春天来到的时候,地主李瘸子已名不副实,除了还有一块祖坟地,所有的农田都改在魏先生的名下。烂裆病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某个淫雨霏霏的早晨消失了。
李瘸子神经兮兮地开始在村里走动的时候,人们注意到他的裤裆处明显缺少东西,这种现象同样出现在他那八个儿子和九个孙子身上。
后来人们说李瘸子家男人捡回性命,得感谢魏先生的儿媳玉香。玉香的腹部在春天里开始隆起,这使魏先生非常高兴。
心情好药才有灵性。
9
炮手驼五在一九四七年的冬季结束了他看家护院的生涯。这一年,魏家窝堡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条经过惊涛骇浪拍打遍体鳞伤的木帆船,孤独而忧伤地深陷在枯干的河床上。唯一的一点波澜是玉香在夏日里生下一个男婴,村民们对男婴的父亲是否是那个年仅十四岁且又呆傻的石头产生怀疑。不过,做为祖父的魏先生却对自己的骨血深信不疑,他给这个男婴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魏根生。
魏根生过百去南洼子看病的魏先生未能赶在下雪前回来。
玉香抱着根生来到驼五的马架子里。
玉香说:“喂,快过来看看你的儿子。”
驼五抱过根生,在地上又蹦又跳地叫着:“儿子、儿子……”
半夜里,魏先生突然回来,而且没有一丝动静地出现在马架子里,瞪眼瞅着炕上赤裸的儿媳玉香和驼五。
驼五和玉香呆坐在炕上,像两个泥人,直到孩子的哭声,才使俩人明白发生的事情。
魏先生并没表现震惊和愤怒,只是无可奈何地叹息,末了,说了一句:“把根生给我留下,你俩走吧。”便转身出去了。
驼五像被劈了一刀,揪着头发痛苦不堪地说:“玉香,是我害了你……”
玉香却变得冷静,她一边包裹着孩子一边说:“五哥,你没错,我总不能跟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生活一辈子呀。我们走,带上孩子,走得越远越好。”
他俩出来的时候,发现魏先生站在院子里,而且备好了马和雪爬犁。
驼五扑通跪到魏先生面前,头深深埋下,哽咽着说:“先生,我对不起你……”
“说啥也没用啦,你我若是还有一点情份,就把孩子给我留下。”魏先生一句一板地说。
“不,这孩子不姓魏,我不能给你留下。”玉香紧紧抱住根生。
“好,走,带走也好,免得给我们魏家丢脸。”魏先生一跺脚转身回去了。
驼五发现雪爬犁上放了一个面袋,里面装满了冻馒头。驼五不禁感动地叫了一声:“魏先生。”
雪夜里,玉香紧抱着孩子,眼睛直直地望着远方。她丝毫没有犹豫地跨进雪爬犁。
驼五牵着马走出魏家深宅大院,厚厚的积雪在他脚下呻吟,一直到了村外路口。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才坐到雪爬犁上。
茫茫黑夜,雪爬犁飞驰。他俩始终没讲一句话,甚至要去哪里的话也没说,就这样默默地驰骋。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被冻醒了,哇哇不断的哭声像一把利剑穿行在空寂的晨曦里。玉香终于忍不住说:“歇一会儿,烤烤火再走吧。”
驼五勒住马,跳下雪爬犁。他扒开积雪露出一块空地,又拾来一些干树枝,点着。玉香背风坐着给孩子喂奶,红红的火焰笼罩在头上,给人一种田园梦幻般的感受。
太阳终于露出头来,皑皑雪原闪烁出荧荧晶光。
驼五将烤热的冻馒头递给玉香。
玉香掰开一半,递给了驼五。
他俩又饿又冷,狼吞虎咽嚼起来。
忽然,驼五感到胃里像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阵钻心绞痛,他禁不住捂着肚子叫了一声。这时,他发现玉香直挺挺的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痛苦万分地瞪大,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怀里的孩子正往下脱落。
驼五挣扎着往前扑去,一股鲜血喷薄而出,像一条红蛇越过孩子,瞬间冻僵在雪地上。
这个时候,一匹马飞驰而至,从马背上跳下一个瘦高的老人,弓身从雪地上抱起孩子,旋即翻身上马。
寂静的雪原上,马蹄声夹杂着一阵阵婴儿的哭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