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窝铺是个上百户人家的大屯子。土坯房东一撮西一片,泛着白碱花,凄凄落落地散漫了一里多地。一条积着厚厚冰雪的碱巴喇路,由南贯进,左弯右拐绕到屯北,眨眼间就探进了西辽河里。河北岸是枯草黄沙参半的蒙古人地界,外人绝少涉足。屯子东西皆是空旷无垠、白尘四起的盐碱滩;南部略有些肥沃,但走不出百余里就到了奉军吴大舌头的辖地。
魏家窝铺,顾名思义,人人头上顶个魏字,据传祖上原是山东一个锔缸的,后来从一个大户人家拐跑个大姑娘,挑挑儿逃到这风沙肆虐、人迹罕至的蒙汉交界处,圈起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搭窝置灶,刨地下种,平荒寂野硬是树起一块魏字碑。
既是同宗,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姑娘大了嫁到屯外,娶进门的媳妇当然都属百余里远的异姓人。不过,媳妇们一踏上门槛,就变成了魏王氏、魏赵氏、魏……前面还是离不开一个魏字。
魏王氏
魏王氏在两支干瘪的唢呐声中迎进屯子的时候,女婿魏小辫还在屯北的西辽河床上打嘎。正是春脖子头上,河身冻得很实,上面又铺盖一层薄薄韵黄沙。嘎旋转得极轻,辗出细细的蛇迹。魏小辫打得十分认真,每当俯身舞动牛皮鞭子的时候,后脑勺那根一指长的辫子微微跷起,抖出几分得意。
一旁弯着铁蛋与狗剩,甩的都是麻绳搓成的细鞭,蔫巴唧唧的,象抽进暄土堆里。不及魏小辫的有力响脆。“叭、叭”魏小辫狠抽两下,便可搂着鞭杆眯眼等上他俩一阵。
太阳一杆子高。西北风仍裹着寒夜里的阴冷。魏小辫隐隐约约地先听到了唢呐声。他窥视着铁蛋和狗剩,发现两人的鞭绳纠缠到一处,正跪在冰面上呵着鸡爪般的手指,边拆解边互相咒骂。屯子里的变化并没在这里引起某种感应,悬起的心又悄悄落下。他往掌心唾了一口胸有成竹地直起身子,朝那歪歪扭扭的嘎身,着实地狠抽了一鞭。他当然知道那唢呐声与他有关。从前天开始,家里的宅院就热闹非凡了。左邻右舍,三叔二舅,七大姑八大姨纷纷涌进院子,朝恭候在房门口的爹娘怀里边塞钱,边道喜。钱不多!却叽叽嘎嘎叫得满天响。
连远嫁到郑家屯的姐姐们,也乘坐胶轮马车,在姐夫粗犷的吆呵声里,急火火地赶回家门。
魏小辫有四个姐姐,都是爹的前妻所生。爹是个摸脉抓药的先生,屯里屯外受人尊敬,五十岁那年娶了娘,生下他。老年得子;又是独根,分外疼爱不说,硬是给他留下一条小辫,说是有抓头儿,好活。姐姐们都不比娘小,自然瞧不起娘,但对魏小辫一致喜爱。一进门,就把魏小辫拉到东屋,叽叽咯咯说笑着,一边往他嘴里塞吃的,一边刮他的鼻子,说: “石头要唾媳妇哩。”
家人称他小名“石头“,外人叫他绰号“小辫”。小辫因为要娶媳妇?爹娘便不许他出门。今早,是铁蛋和狗剩在后窗户下叠罗汉帮他逃出来的。
“魏小辫,你媳妇进屯啦。”
二秃子不知何时窜到河床上。他踢灭了嘎;又伸手撸了一把魏小辫的后脑勺,鼠一样嘿嘿笑着咧开嘴。
“你娘才进屯了昵。”
“不信?我爹都瞧见了,他说好一棵嫩草,可惜嫁给了一个生瓜蛋子。”
铁蛋和狗剩凑过来,抹着鼻涕,“吃吃”地跟着笑。
“你爹真的看见了?"
二秃子又鼠一样笑起来,摇头晃脑地拍手叫道: “傻小子,坐门墩儿,哭哭闹闹要媳妇儿……”
那天娘说要给他提亲,他躺在地上打起滚来。提着烟袋锅进屋的爹,挖着眼屎,凄凄哀哀地说他老了,无论如何死前也得抱上孙子。魏小辫才不管他抱孙子或是抱猴子呢。他只知道那与后脑勺上的辫子一样,又要多一份耻笑。然而,他们并不理会他的苦怨,很快着手实施此事。这使他不免又生出一种悲哀,进而恨起爹娘何不多生出几个兄弟来?
二秃子越叫越欢。
魏小辫肚子里的火被拨旺了,天地不顾,躬身一头撞了过去。二秃子狠叫一声,跌出一丈多远。他很快爬起,轻蔑地抹掉脸上的黄沙粒,掖了掖翻花的裤腰,像只好斗的山羊,摆出反击的姿势。
铁蛋与狗剩不甘寂寞,追随两侧,跺脚呐喊助威。
屯子里这时早已奔过来两个女人.一个是小辫的大姐,一个是三婶。她俩跑得气喘吁吁,黄脸上红白参半,风风火火地像来了大鼻子。到了河床上,两个扭成一团的顽童被分开,二秃子着实地吃了一耳光,天转地转,猪般地拱到一边去了。挣扎的魏小辫、让两个女人扯到半空中,一阵风似的,飘进了屯子里。
在头道院的三婶房里,魏小辫被四个姐姐撩进热气腾腾的洋铁皮盆里,一阵杀猪般的搓洗,又丢到了北炕上。眨眼间,裹上一身青罗绸缎,胸前还牢牢地斜系一条大红绸带。他像从茫然中醒悟,就势龟缩炕角,连撕带扯地放起赖来。
三叔推门进来,从紫嘴唇上拔出长长的烟杆,白眼球一瞪,伸手把他揪到地上,骂: “日你姥姥的,那边火上房了你还要尿。”
魏小辫即刻立起,由姐姐们牵引着,乖乖地去了后院爹娘房里。
若大的宅院里,魏小辫只惧怕一个人,那就是家族中唯一不摸锄把而不苟言笑的三叔。别看他整天里裹着一身干净的长衫,刁着烟袋锅出出进进,屯里屯外闲逛,却是魏家窝铺有名的“四大当家的"之一。
当晚,客人陆续散去。
爹和四个姐姐、姐夫也精疲力竭地躺在西屋的南北炕上。
娘却把他推进了东屋。
娘往炕里的新被褥下面撤了一把大红枣,对木然坐在炕沿儿上的新娘,说: “天不早了,你们也睡吧。”
娘又望了魏小辫一眼,犹犹豫豫地带上屋门。,回西屋睡下了。
魏小辫蜷缩在墙角里,像被遗弃的狗崽儿,木然地呆愣一阵,开始嘤嘤地抽泣。往日他同爹睡在西屋,而且多半是由娘搂着。今天却不同了,一切都变了模样不说,还要跟一个陌生的,高出他二尺有余的女人睡在一铺炕上。想到这,魏小辫的委屈里又添了许多恐惧。
夜渐深。
新娘依然泥塑一般。
魏小辫的抽泣越来越响亮。
西屋里便传来重重的咳嗽。后来干脆有人愤愤地捶响了炕沿儿。
新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走到魏小辫跟前,俯身作出凶相,低低地说了一声:“闭嘴哩。”
果然魏小辫闭住嘴巴。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脸,表情若密林惊鹿,陡然撞进虎口里。
新娘又说: “在外面我叫你男人,在家里你得叫我老姨。记得住吗?”
魏小辫唯恐有失地连连点头。
“听话就好。咱们去睡。”
新娘说着,双手卡在魏小辫的肋下,轻轻举到炕上。接着麻利地解开衣纽,三把两下,将魏小辫扒个精光。魏小辫似乎吓呆了,木偶般的赤裸僵立,不敢擅自躺下。新娘停住了手,目光渐渐透出惊异,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小男人这么白净,宛若年画里骑在鱼背上的胖娃娃。她完全被眼前这晶莹剔透的童体迷住了。
新娘的脸慢慢凑过来,微微启开鲜红的薄唇,在魏小辫的头上轻轻咂了一口。
“睡吧。”
当西辽河水再次化开的时候.魏小辫开始到四先生的学堂里,学念: “人之初,性本善……”
四先生也姓魏。几年前,他家还是囤粮万斗,金银满罐的首富。小日本垮台的那年秋天,一绺胡子从河北蹿进屯,掳走他娘,杀了他爹和三个兄弟。又一把火烧光了宅院。在奉天城读书的四先生,断了接济,孤伶伶地回到魏家窝铺。看在同宗的份上,可怜他一肚子的墨水,四位大当家的经过认真商议,最后决定把靠河沿儿的祖宗祠堂腾出一问,让四先生教书。
魏小辫的老爹是中医,不但识文断宇,家里还藏有不少黄皱皱的古书。他有心将医术传给儿子,所以对上学堂之事非常看重。为了防止魏小辫逃学或不用功,便让儿媳魏王氏天天陪着去学堂。四先生也格外用心,半年下来,不但教会魏小辫识得不少古文,就连魏王氏也满口之乎者也矣然哉了。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一天,魏小辫从四先生那里回来,见爹坐在窗前的院子里,嘴哼着蹦蹦曲儿,双脚辗着药碾子,悠哉悠哉。他便上前去讨教。
“爹。”
“嗯。”
“书上说‘男女授受不亲’怎讲?”
“非嫡亲男女同屋不居,同车不依,同席不碰,男女有别嘛。”
“嘿嘿,”魏小辫听罢,咧开嘴傻笑起来。“爹讲得不对。刚才我还看见媳妇和四先生亲嘴呢。”
爹的脚顿住,怔怔地望着儿子。
魏小辫闭住嘴,毛愣愣地瞅着爹。
“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你娘。”
魏小辫从爹严肃的神情里感觉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故尔,拿出一副懂事的样子,说:“我知道哩。”
魏小辫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爹丢下药碾子,大步奔进前院三叔屋里。三婶被三叔撵出来,一脸疑惑地瞧着得意在窗前的魏小辫。爹一进去,就没见出来,时间越长,魏小辫越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一连几日,家里并没出现异常反映。魏小辫心里装着秘密,自然是提心吊胆地窥视着爹和三叔的脸色。然而,他们似乎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依旧让魏王氏陪他去学堂.依旧和颜悦色地过日子。他便觉得自己小题大作,大惊小怪,正像娘常挂在嘴边上的那旬:“到底还是一个孩子。”
他很快忘却了那事。
那天在学堂上,四先生让大家背熟课文,自己露出焦急的样子,勿勿地走出祠堂大院。身旁的媳妇魏王氏,捅了他一把,说:“好好背,我去撒泡尿,一会儿就回来。”
四先生不在,常常帮助他维护学堂秩序的魏王氏也不在。二秃子跳到前面,夸张地学着四先生,在讲台上背手扭来扭圭。大家在下面起哄。魏小辫也跟着起哄。
学堂里很快闹得没了规矩。
后来,后来大家正耍得昏天暗地.终于有人叫了一声:“四先生回来啦。”
学堂上陡然肃静,接着轰然响起光朗朗的读书声。然而,走进来的却不是四先生。
魏小辫发现三叔的脸色铁青,眼里透着杀气,缄默地立在门口。读书声随着目光渐渐稀落,像涌到河滩上的一排浪花,最后终于全部消失了。屋子里静得可以听到蚊羽舞动。大家都觉察到外面发生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
三叔缓缓地走到里边,叫起二秃子、铁蛋和狗剩,说:“把你们当家的快找来。”
接着他转向大家,命令般地挥了挥手,说: “收拾好东西,都给我回家去。”
魏小辫跟在大家的后面走出学堂。
脚一迈出门槛,他的目光就定住了。祠堂大院的两棵苍劲的老榆树下,绑着两具赤裸裸的人体:一个是四先生;一个是媳妇魏王氏,头均深埋胸前,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两旁守着三叔、四叔、五叔、还有一个堂兄。几个胆大的学子停下脚,咧开嘴傻瞪着眼,均遭到三叔狠狠地一脚。
魏小辫想象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定与他有关联。他踉踉跄跄地跟随大家跑回屯子之后,又神使鬼差地独自返回学堂。他躲在高大的院墙外面,顺着一条颓然豁开的缝隙,目不转睛地望着里面。四先生骨瘦如柴,大烟鬼似的无精打彩.而且那丑陋不堪的身子上毫无条理地雕刻着缕缕红记。魏王氏像很累的样子,木然地靠在树身上睡熟了。
时隔多少年之后,他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出当时的情景。尤其是媳妇魏王氏的裸体,像条白鲢鱼,眼睛一闭就晃动起来。身后那棵粗糙的树干,像一堵污秽的墙,格格不入地衬托着秀美而洁净的躯体。阳光穿过蓬杂的树冠,撒下缕缕金色的光环,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沉浸在宁静而圣洁的气氛之中。
三个“大当家的”陆续到齐。在三叔的率领下,又相继躬身进了那间学堂。堂兄跟在后面抱着一团乱糟糟的衣衫,欲进又止地愣在门槛上。
他们在学堂里低声商议一阵,又一个个神情庄严地走出来,一字站到榆树前。三叔令堂兄解开四先生的绳索,又将一套沾满泥巴的长衫丢过去,说:“看在你死去爹的份上,滚吧,永远也别踏进魏家窝铺。”
四先生迟钝地穿上长衫,神情木然地看了众人一眼,掉头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孤伶伶的背影.一直消失在西辽河畔的矮柳丛里。
被氏已魏王解下,重新捆置在一条准备好的毛驴背上.面朝后,由堂兄一个人牵着,慢吞吞地出了院子,朝屯子里的方向走去。
魏小辫发现魏王氏神情依旧是一片茫然,依旧像沉睡在梦里.浑然无觉地任凭摆布。一直到了屯口,那晃动在夕阳余辉里的白色身躯,终于爆发出一种撕裂空气的声音,像夜空里的狼嗥,打破了长期笼罩下来的静穆。
魏小辫摔到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仿佛被某种深深的恐惧追逐着,喊着娘朝家里没命地奔去。
魏赵氏
二秃子十二岁那年,他爹魏老六,在邻家屯赵麻子的赌窑里,给他赢回来一个葱心似的大媳妇。
天未亮,魏老六踹开房门,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他从土炕梢上,一把拎起搂着大黑猫酣睡的二秃子,丢到地上。
“把西屋收拾收拾,今晚爹给你娶亲。”
二秃子迷迷瞪瞪地抬起脸,像在梦里,问:“真的是么爹?”
“妈的,不是爹,谁会给你娶媳妇!”
二秃子咧开鼠一样的尖嘴,嘿嘿笑着抹了一把鼻涕。
“爹,尽逗我哩。”
“滚,再烦爹,让她做你后娘。”
魏老六踢了二秃子一脚,爬上土炕,散了骨架似的,头一歪倒在那团破棉絮上。顿时,鼾声如雷。
二秃子疑疑惑惑,伸臂展腰,狗样打着哈欠。慢吞吞地离开东屋。在中间过堂的黑影里,他发现立有一个人影,着实地吓了一跳,敏捷地操起一根烧火棍,尖尖地喝了一声:
“谁?”
那人影不动。半响,却低低地丢过来一句:“你娘。”
听声二秃子就乐了。爹果然没有诓他,而且还说今晚花灯入室呢。他赶紧搂起一抱谷草铺在毫无生气的锅台上,说:“你坐哩。”
她叹息一声坐下,身子软软的,像赶了一夜路,脸却禁不住四下里打量。二秃子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晨曦,发现周身湿漉漉的大媳妇,竟非乡下女子,梅花绸缎小褂,肥肥的青布裤腿,下面探出一双小巧绣花的脚尖。
“你是二秃?”
她慢慢转过脸,秀眉微微皱起,似乎不相信眼前这烂眼枯瞎的家伙,将要做自己的男人。
二秃子满心欢喜,嗯了一声,人早已窜进西屋。他撸胳膊挽袖,手掌磨搓着粘乎乎的唾液,对着蛛网四挂、尘土满目的大土炕,摆出一副磨拳擦掌的模样。
天到晌午,魏老六派头十足地醒来。他先叫过魏赵氏烧了二个不小的大烟泡儿,香迷迷地抽了一阵,才爬下土炕。他背着手,屋里屋外转悠了一圈儿之后,走到骑在门槛晒太阳的二秃子跟前,立住。二秃子转过脸来,叽哩咕噜的眼睛,像初次见到爹的模样。他踢了儿子一脚,从怀里掏出鼓鼓囊囊的烟口袋,挤出两块大洋。
“给你大伯送击,就说有事请他商量。”
二秃子接过大洋,又鼠一样笑咧开嘴,感激地瞅了爹一眼,撒欢儿跑出破败的院套。
妈的,这龟儿子,人不大心眼儿还不少呢。魏老六想起往日从赌窑或烟铺或窑子里回来,吃百家饭长大的儿子,多半是像兔子遇到了鹰,早溜得不知去向。今天——妈的,竞有了大人模样,真可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喜事办得很仓促,但也很热闹。大伯出面张罗他是魏家窝铺“四大当家的”之一,不看僧面看佛面,屯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一顿吃喝自然是免不了的。
“哥俩好啊——”
“五魁首一一”
“八匹马——”
“六六六哇——”
东屋里叫得震天晌,各个没了人摸样,大伯是第一个被抬出去的,二更不到,只剩下另外三个大当家的和爹。爹魏老六不愧久经沙场,一只脚踏在炕沿上,撸胳膊挽袖,红眼珠子盯得分明。二秃子心里装着西屋,耳朵却牵着他忙来忙去,无奈将酒统统倒进盆里,又掺了一瓢井水,端到炕桌上;趁乱溜之大吉。
新娘正坐在炕沿儿发怔,见他进来,即刻捂住脸难看地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只唱给他一个人听。二秃子立在地上,挖着鼻屎,瞧瞧媳妇,望望炕里的新被褥,嘿嘿傻笑。
“笑你娘的。”
魏赵氏袅袅地走过来,拧住二秃子的耳朵,说:“去,打盆水来。”
二秃子乖乖地去了,又乖乖地溜进来,把一盆清凉的井水,稳稳地放到屋地当中。尔后,站在一旁,望着魏赵氏,依旧是一副傻笑的面孔。
魏赵氏解开衣钮,慢慢地将梅花小褂褪下,又打开发髻,将黑亮的秀发捋到后背,蹲到水盆前,开始哗哗地往脸上撩水。二秃子望着媳妇贴身穿的蓝花布马夹,被丰腴的腰肢撑得圆滚滚的,两边裸露的臂膀,嫩得像葱心儿,白得像藕根。他忽觉一阵寒冷,像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水里,禁不住簌簌抖颤。
女人生得像块冰哩。
许多年之后,做了胡子大柜(匪首)的二秃子,被乡亲们吊在祖宗祠堂前的老榆树上,临死也未能摆脱掉媳妇魏赵氏留给他的这一深刻印象。他清晰地回忆出当时的情景:蹲在眼前的魏赵氏,使他又觉新鲜又感神秘,最后竟伸出一只肮脏的小手,在那雪白的肌肤上轻轻触碰了一下。魏赵氏像被烫了一般,停住撩水的双臂,转过湿漉漉的脸,像撞见了怪物,满目惊奇与疑惑。
二秃子吓坏了,战战兢兢地后退着,咧开的嘴吭吭叽叽,不知所云:“不是,我……”
魏赵氏“扑哧”一声笑了,站起身,用力戳了一下二秃子的鼻子,说:“你们爷俩没一个好东西!”
魏赵氏擦干净脸,又坐到炕沿上洗了脚。
二秃子献殷勤地过去端起水盆,要去外面倒掉。魏赵氏趿着鞋追上来,一把扯住他。
“别动,还派用场呢。”
魏赵氏走到门前,伏身仔细听了听。东屋垦依然叫得很热烈,只是嗓音越发含糊不清了。她搬过来一长条凳子,斜顶在摇摇欲坠的门板上,又将水盆高高地放到顶端。她左右打量一番,拉了拉门,大概觉得挺牢靠,才转回身“噗”地吹灭油灯,跳到炕上,脱掉青布肥裤,一闪就钻进被窝里。
一直站在地上发怔的二秃子,很知趣,爬到炕梢,悄悄地合衣躺下了。
月光照在窗户纸上,屋里便蓝幽幽的。南甸子里刮过来的夜风,长时间地滞留在院子里,搅得大门吱嘎吱嘎地哀鸣。二秃子发现大媳妇的眼睛亮亮的像想什么心事。他似乎受到感染,硬支撑起重重的眼皮,竭力想思谋些什么,却又一时寻不出半点线索。
朦朦胧胧许久,二秃子感到被人揽进怀里,并且在揪他的耳朵。是媳妇魏赵氏。然而情形却不对头。她用臂肘支撑上身,竖起耳朵在倾听。二秃子终于彻底清醒。他听到屋门外有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熊瞎子挠门。
魏赵氏捅了他一下。
二秃子即刻来了胆量,扯开嗓门儿叫了一声:“谁?深更半夜的,找死啊。”
“我,我是你爹,开门哪。”
二秃子一听是爹,挣脱着要下炕。魏赵氏却死死地捺住他。
“你说,我们睡下了。”
“我们睡下啦。”
“睡你娘的尿,再不开门,老子砸啦!”
“爹,天不早了,啥事明天说,邻居会笑话儿。”
魏赵氏的嗓门儿大得出奇,震得窗户沙沙直响。
“嘿嘿,小乖乖,这房里闹鬼,爹担心你害怕哩。”
“有二秃在,媳妇不怕。”
“不怕也得怕——”
“咣当。”
“哗啦。”
门突开,水盆响亮地扣在地上。魏老六像根木桩,跌进屋里。他卧在泥水里,哎哟哎哟地呻吟一阵,又摇摇晃晃地立起,一边朝炕里摸来,一边含糊不清地叫着: “乖乖,我的小乖乖……”
魏赵氏推起二秃子,紧裹被子缩到墙角,叫:“你爹醉了,快拉他出去。”
二秃子挡到爹的前面,扯起衣襟,边推边说:“爹,不是讲好了么,你睡东屋。”
“滚,吃里扒外的东西,媳妇才进门,就不听老子的话了。”
魏老六抓起二秃子像提只鸭子,扔到门外。随即“咣”的一声,用后背靠住门板。
“娘的,到底是谁的媳妇?”
二秃子踢了两脚门,嘟嘟嚷嚷地去了东屋。
西屋里早没了平静,爹与媳妇像打了起来,劈哩扑腾好一阵,便传出魏赵氏那猫一样的嚎叫。二秃子在心里愤愤地诅咒着爹,很想听个明白,却又实在抵不住阵阵袭来的困倦,不待那里平息,他人早已睡得像条死狗。
天快亮的时候,二秃子梦见跟魏小辫、铁蛋和狗剩,躲在成熟的高粱地里,卷着干白菜叶子练烟,正呛得嗓子像塞满辣椒面儿,突然憋醒了。奇怪的是,屋子里果然满处是烟,棚顶还往下窜着火苗。二秃子不待明白,就已窜到地上。他本想冲进西屋,去叫爹和媳妇,无奈过堂里浓烟滚滚,明晃晃的火蛇舞得正狂。他只好返回炕里,砸开窗护,跳到院子里。
他寻到一只烂洋铁盆,鬼哭狼嚎地敲打着奔出院子,沿着仍沉睡在晨曦里的屯街,边跑边喊:
“救火罗……?
声音凄凄,孤独而又悲凉.
待他喊遍魏家窝铺,重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眼前已堆满左邻右舍。他拨开众人,来到前面,房屋已变成四堵黑墙,棚顶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几位近亲正举着二齿钩子,小心翼翼地扒找什么。他咧开嘴,爹一声娘一声地扑过去。
走过来的大伯,一把将他拦住。
“你爹他睡在哪屋?”
二秃子瞅着围过来的乡亲,犹犹豫豫,半晌,才说:“东屋。”
“你媳妇呢?”
“西屋。”
“你呢?”
“西屋。”
“噢,你媳妇逃出来没有?”
“不知道。”
大伯问完了,又走过去,指挥着那几个近亲,这里扒扒,那里刨刨。后来,终于从一堆炭灰里翻出个人形,烧得跟铁雀似的,分辩不出是爹魏老六,还是媳妇魏赵氏。
大伯却肯定是爹。他说爹老耐冻;媳妇是女人,一烧就化了。
于是,屯西的坟地里又多出一个土包?上面的石碑上刻着,魏老六之墓。
二秃子磕过头,烧过纸,便过续给大伯家做养子。
后来,大伯的推断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那年秋天,粮食刚从场院拉回装进囤里,一绺胡子闯进魏家窝铺。他们大户不碰,小户不招,专攻大伯家的宅院。多亏那日赶上大伯请神炮手三弯腰子吃酒,人家往炮台上一站,“当当当”三枪。院外的胡子大柜,低头看见坐骑左右前蹄一寸远的地方,各嵌着一颗弹头。再摸头项,帽子上也多了一个窟窿,知道遇上了高人,即刻率众胡子退去。
三弯腰子拎着枪下了炮台,继续跟大伯吃酒。半醉之中,他神神秘秘地说:“当家的,我没看走眼的话,那使双枪的大柜分明是个女的。”
“女的?”
大伯实在想不起什么时候曾跟过一个女胡子结下梁子。
“我看她像二秃子的媳妇。”
大伯不信,跑到屯西坟茔地里去看,果然二秃子他爹魏老六的墓给掘开了。
第二天,他拿三块大洋换杆火铳,恭恭敬敬地交给二秃子。
“去找你媳妇吧。”
二秃子没言语,背上那杆高出半头的火铳,开始长达数年的寻觅。哪里荒凉哪里走。然而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魏赵氏依然仅是他记忆里的一个风景。
悬案
小鬼子的马队出现在魏家窝铺里的时候,三位大当家的正围坐在六寡妇茶馆里间的土炕上玩牌。那天是腊月廿三,是小年。女人和孩子叽叽咯咯的笑声,从早到晚在屯街上穿梭不断零星骤起的一片爆竹,噼噼叭叭地透着压抑不住的喜庆。安宁突降,宛若一阵偷袭的恶风,掠走了屯中所有的生气。跟着罩下来的是慌乱与嘈杂,里面紧裹着尖利的狗叫,开始冰雹般地敲击窗棂。三位大当家的不得不终止正浓的赌兴,相继走出茶馆,站到积着厚厚冰雪的屯街上。夜幕蓝蓝的刚刚铺展,凛冽的空气里依然流动着炊烟与麦香。望着西天角上残余的—抹暗红,魏三儿咔了一口痰,重重地砸到冰面上,说:
“妈的,六寡妇的裤衩吊到天上啦。”
无人搭茬。
魏三儿也觉出自己的戏谑缺少往日的轻松,明显地暴露出惊恐不安的马脚。他瞅了瞅身边的魏先生,又瞧了瞧拄在前面的魏拐子。他们各个似乎被某种潜行的恐惧攫住,被乱麻般的疑惑深深困扰,脸上显示出一副百思不解地挣扎。小鬼子来啦……六寡妇风风火火地砸进门来。起初他们谁也不肯相信,坐在炕桌前不动,互相心照不宣地望着。多年来的明争暗斗,虽然在三大家族之间埋下数不清的积怨与仇恨。然而每逢到了年关,三位大当家的依旧信守祖上传下的规矩,凑到一块儿乐一乐,表示一种暂短的和解。这样整个正月里,全屯子的男女老少跟随他们沉浸在酒香与亲情的气氛之中。富也罢穷也罢仇也好亲也好,毕竞同属一个祖宗。况且多年的经验告诫魏家窝铺的人,只要宗族内部不起风波,外姓人是难以插足进来的。然而小鬼子到底还是来了,而且选择在毫无防范的年关时刻。
他们依然立在茶馆门前的空街上,依然保持着当家人应有的镇定,依然平静地注视着纷乱错杂的马蹄声迹。灾难的气息越来越浓。他们的喘息越来越受到压抑,急于了解小鬼子目的的渴望更加躁动不安。但是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似乎此时的丝毫盲动,都会被看成与眼前的这场灾难有关。蹄声渐渐趋于平静。几乎同时,在屯子的三个方向映出火光,明晃晃的一缕缕火把,显而易见地升自三座高墙宅院的炮台上。他们的脸象挨了一粪钗子,抽搐的面孔慢慢转过来。
“杂种!”
魏先生从腔里滚出一句,目光掠过魏三儿,又刀锋似地盯在魏拐子身上。
魏拐子用力捣一下拐杖,扯开衣襟,露出黑闪闪的王八盒子:
“操他娘的,敢勾小鬼子来,我让他断子绝孙!”
“嘿,我魏三儿也不是省油灯!”
魏三儿一把揪下秃头上的毡帽,扬手扔进阴沟里。
三位大当家的互相怒视,象是表白又象是质问,僵持了几秒钟,均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甩开大步,开始朝各自家院的方向疾走,沿著冰雪覆盖的屯街,穿过一张张熟悉而又惊恐的面孔,他们昂首挺胸,匆匆而去,每个人都不时地调换步伐,尽可能地保持一种稳如泰山的姿态。实际上,他们也成了传说里的英雄角色,在魏家窝铺的老少爷们儿以及他们的后裔中间,生生不息地运动,直至永远。
魏先生
小鬼子已从猪圈里挖出一捆油布包裹的枪支的消息,是他的九岁侄儿二秃翻墙跃院跑来报的。
他跟在二秃的身后,沿着屯中那条幽暗溜滑的窄路,脚步不紧不慢地朝前移动。周围变得越来越躁动不安,纷纷涌出宅院的村民,宛若炸了窝的鸡群,伴随着惊恐的喊叫,在黑夜里慌不择路地东奔西窜,呈现出一幅灾难降临前的景象。在魏爷看来,这不过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它们犹如天降雨雪,任何人也无法抗拒与逃避。但是,突然之间出现的小鬼子的马队,还是搅乱了他平和的心境。
他远远地注视家宅上空随风波动的火光,愈来愈强烈地感觉到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正悄悄地向他袭来。阴谋的策划者,无疑是利用小鬼子的势力,企图给他以致命的一击,以便达到长期独霸魏家窝铺的目的。具备这种统治势力的,在眼下除了他魏先生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两家——魏拐子和魏三儿。然而他们同时又成了眼前这场灾难的受害者,现实呈现一种荒谬状态,一下子变得不可思议,处处充满了恶梦的意味。
在成熟而茂密的高梁地里,魏先生衣角掖进腰带,这是魏拐子的大田。一条田间毛毛道蜿蜓穿过,一头连着魏拐子的北烧锅;一端系着六寡妇的茶馆后门,魏先生守在一旁,眼睛里晃动着火把般的高梁穗子,仿佛一个老练的猎手,平静而自信地等候猎物出现。春天的时候,魏拐子托人传话,想用三百块大洋买下他泡子边上的那块荒地。他魏先生一口拒绝了。三个时辰之前,魏先生家派去郑家屯贩盐的马车,在南甸子被一绺来路不明的胡子劫了,押车的二秃他爹给绑了票,赎金正好是三百块大洋。这不能不使魏先生产生怀疑。况且,魏拐子早年就是个胡子,因为残了一条腿,才不得不重返魏家窝铺。凭借打劫来的钱财,开烧锅,立窖置田,日子过得日渐威风,似乎要与第一大户的魏爷争个高低。魏先生觉得魏拐子的举动十分幼稚可笑。
果然,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准时响起,扑嚓扑嚓走得悠闲,越近越听得清松土上的人很得意。魏先生直起身子,轻轻掸掉长衫上的尘土,慢慢走到毛毛道中间,转身立住。魏拐子一愣,旋即释然一笑,将那根乌亮的梨木拐杖戮进土里,高声招呼: “哈,魏先生,今儿个咋这么闲着?”
魏先生目光极冷地投过去,不吭声,背着手象打量一个未捆扎好的稻草人。
魏拐子神色不安地左右瞧了瞧。空荡荡的寂野使他产生一种类似孤注一掷的念头,他咔叭咔叭搓响粗大的指关节,往前晃了一步,双手叠放在拐杖把手上,不甘示弱地瞪着魏先生。
“这儿可是我拐子家的地盘,魏老先生。”
魏先生依旧是一副视而不见的面孔,悄悄伸出的右脚突地一弹,那根梨木拐杖顷刻飞向空中,夕阳里划出一道弧光,稳稳地落在魏爷的手掌上。他提膝一磕, “咔嚓”分成两节,挥臂远远地扔进高梁地里。一片乌云般的麻雀叽叽喳喳惊飞而去。
“我操你奶奶,老杂毛——”
魏拐子的嗓子眼儿像被勒住,残缺的身躯横飞起来,哗啦哗啦压倒一片高梁,最后死狗一般趴在田埂上。
“拐子,你还不知道吧,你的独苗铁蛋已进了我的窑。三天内你不把人给我送回来,我就支锅煮了他!”
说罢,魏先生放下长褂的前裤,抖了抖尘土,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远远地,他听到魏拐子鬼哭狼嚎般的嗓音:“铁蛋、铁蛋……”
这是秋天的事。
损失了一挂马车,二秃他爹却平平安安地回来了;经过这次较量,魏拐子的张狂明显有所收敛。不过,魏先生早就在心里认定:那是一条夹着尾巴的老狼。
魏先生发现脚下不知不觉中慢了许多。前面的二秃已立住,回头望着他,焦急的目光里夹杂着疑惑。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二秃转过身去,又开始疾速移动那漾溢着活力的小腿儿,一蹦一跳的。
距家已近。火把高高地燃烧在炮台上。忽明忽暗的高墙上下,密密麻麻流动着持枪荷弹的小鬼子。刺刀寒光闪闪,如同一片墓地飞窜的磷火。一阵女人和孩子的哭叫,混杂在嘈杂的捆打和怒斥声里,宛若一大块低云压来。魏先生猛跑几步,将二秃扯下屯街,躲到一垛残墙断壁后面。
“大伯去了,你躲起来,小鬼子不走就别出来。”
“大伯……”
“记住,日后一定要查出仇家,不管是谁勾来的小鬼子,都要一命抵一命。否则你就不是魏家的子孙。”
二秃庄重地点了头。
“我怀疑是魏拐子……”
二秃扯住魏先生的衣襟,却重重地挨了一脚。他看见大伯重新回到屯街上,迎着寒风里抖颤火光,大摇大摆地朝小鬼子走去……
魏拐子
寒夜渐稠。魏拐子沿着月色下显得空阔而又明晃晃的屯街紧捣了一阵拐杖,忽然犹豫不决地停下来,象条机警的老狼嗅到猎人的气息。他注视着远处那火光熠熠的上空,似乎闻到一股浓烈的松柏焦油味,止不住弯腰干咳几声。待他重又直起身子,痛痛快快地喘息一阵之后,手里的拐杖象颗石子儿丢进路边的阴沟里。他侧身一纵跳下路基,一头扎进人影窜动的院墙间的毛条路里。他脚下轻重交错,忽高忽低,疾走如飞,一会儿跃过断墙;一会儿翻过畜圈,象只果断的猫头鹰,急翔在黑黝黝的房前屋后。
魏拐子的这套看家本领,魏家窝铺的人早有耳闻,但最初只是出于一种神话般的理解。直到那次阻截小鬼子进屯的伏击战,穿跃在枪林弹雨硝烟中,舞着王八盒子指挥作战的魏拐子,才算是给这里的男女老少上了一堂极生动的课。静谧的田野上,一条死蛇般蜿蜓沉寂的乡间小路尽头,终于出现小鬼子的队伍。那些矮小而傲慢的士兵,排列整齐而威严地跟在一头毛驴后面,驴背上颠簸着一个裹着长褂的干瘪乡绅,两只缠紧绑腿的细长脚悠然颤动,这极不协调的组合给人以某种荒诞滑稽的感觉。
到处流传着小鬼子血洗三家子的消息,这消息伴随小鬼子要来魏家窝铺清乡的具体日期,再一次将惊恐万状的人们抛进冰冷的西辽河里。秘密是长年混泡在郑家屯妓院、烟馆、赌窖里的魏三儿探到的。他星夜返回魏家窝铺,马不停蹄地把魏爷、魏拐子召集在六寡妇的茶馆里。三位大当家的经过一夜密谋,终于做出阻击小鬼子进屯的伏击方案,这方案的实施自然而然地落在魏拐子的头上。
胡子出身的魏拐子,由于小鬼子的到来,他那充满险恶和恐怖的历史,陡然变得侠义而辉煌。他的每一命令,便成了魏家窝铺老少三百余口赖以生存的希望。他说伏击不得出现丝毫偏差,战也死退也死,拼他一场或许有条生路。老谋深算的魏拐子,不愧是魏家窝铺的骄傲,在伏击开始之前就选择好了退路。他派人悄悄地拉来青龙那绺胡子,与百余名挑选出来的壮劳力,一道埋伏在郁郁葱葱的苞米地里——在暴热的夕阳注视下,小鬼子的队伍渐渐地逼近,二十余名持枪荷弹的士兵静穆地走进伏击圈儿,他们各个神情呆滞,举止笨拙,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这一情景使屏息抖颤在庄稼地里的乡民产生错觉,屠杀了许多中国人的恐怖分子变成愚蠢的猪猡,和那趾高气扬的膏药旗同样可笑……入秋的田野乡间土路上,突然出现一挂惊毛的马车,车上高高的谷草垛窜跃着耀眼的火蛇,腾起滚滚浓烟,铺天盖地地冲进小鬼子的队伍。顷刻,那些异族杀手失去了传说中的威风,惊鸟散尽,纷纷跌进魏拐子的天罗地网。潜伏在苞米地里的庄稼汉们,最初还是被那骤起的枪声吓得目瞪口呆,看到撕裂空气的子弹蝗虫般窜来,均不由自主地抱头鼠窜。都给我回来,免崽子……他们听到魏拐子的吼叫,接着看到那残缺的身子弹向空中,如同一只矫捷的秃鹫,在密集的弹雨中穿跃,舞起的王八盒子闪映出刺眼的光芒,每一次停顿都会有一个相应的小鬼子倒下,象一个个被掀下车的粮食口袋。战局在这一瞬间发生转机,魂飞魄散的阻击手们似乎受到某种启示,即刻变成骁勇的猛士,挥锄舞钗,杀声震天。
这次伏击战,一切都应验了魏拐子的神机妙算。二十余具小鬼子的尸体,统统抛进喧腾的西辽河里。
魏拐子飞驰了好一阵,才在屯西一个废弃的猪圈前停下来,像条野狗伏在黑暗中喘息。眼前火光笼罩的正是他苦心经营多年而又将毁于一旦的家宅。他定了定神,伸手从猪圈棚上抽出一根柳木杆,拄在地上试着走了两步,又折回身,取出怀里的王八盒子,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挥手扔进猪圈里。
“哎哟”一声,从里面连滚带爬地跌出一个人,抱住魏拐子的大腿。
“不得了啦,.当家的,小鬼子把家里的人全抓了起来。”
魏拐子认出是他家烧锅上的长工,便问:“小鬼子没说什么吗?”
“说啦,是死罪,通匪。”
魏拐子心里格登一下。半月前,让小鬼子打散了队伍的青龙,躲在他的北烧锅地窖里养伤,这件事除了他以外,连家里的人都不知道,小鬼子怎么会摸得这么准呢?答案很简单,他不须多想就知道早已有人在暗中监视。这个家伙不会是别人,就在魏先生和魏三儿俩人之中。
婊子养的!
他忿忿地拄起柳木杆,一瘸一拐地爬上屯街,边走边丢下一句:
“告诉青龙的兄弟们,我和他们的大柜是魏家窝铺的人害死的!”
魏三儿
……一如往日的冬夜,在渐渐趋于平静而显得空荡的屯街上,魏三儿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存在,饶有兴致地注视两边黑漆漆的房院间纵横交错的小巷幽径。那些慌鼠般东奔西突的村民,在一声声夸张着恐怖的凄喊里,终于发现小鬼子的马队目标明确地包围住三座显赫的高墙深院,立时如梦初醒纷纷溃退。他想起茶馆里那位越来越疏远他的六寡妇。这个他曾施予过再生之恩又恨不得亲手勒死的女人,在分发纸牌的慌乱中偷偷地在他掌心剜了一下——熟悉而又陌生的暗示,竟使他产生一种类似受宠若惊的狂喜。当时连他自己甚至都感到羞愧;那积 压了数月的满腔耻辱和仇恨瞬间被击溃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一个火辣辣的渴望。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魏爷和满嘴酒气的魏拐子浑然不觉。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六寡妇那双精明锐利目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使他重新跌回嫉妒与仇恨交织的深渊里。……那天深夜,在郑家屯一个衰败的破房子里,初次领略翠莲的风骚,他便确信这是一个百食不厌的女人。,带我走吧……她说。魏三儿停住余兴未尽的身子,翻身坐到炕沿上,叭哒叭哒抽起旱烟袋。你是村长,我不求名份,只给我们母女找个落脚之处,她又说。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吸饱了烟,攒足了力气,跳到地上,把胸脯拍得叭叭直响。几天之后,翠莲和她的三岁女儿出现在魏家窝铺时,魏先生和魏拐子将他召到祖宗祠堂,详细地盘问过之后,庄重地重申了二遍祖宗传下的规矩:魏家窝铺不许收留外族异姓。“我是村长……”他嗫嚅地反抗。魏先生眉毛一挑。魏拐子的拐杖,就已重重地打在魏三儿的小腿上: “跪下,还村长?吊,那是小鬼子封的。”魏先生挥了挥瘦长的胳膊,阴险的老脸露出嘲讽,想留下,你就娶了她嘛……魏三儿的老婆人高马大,揍起大烟鬼儿似的丈夫象拎小鸡。他再次去见翠莲时,只得唉声叹气地从烟口袋里挤出几块大洋。翠莲不接,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盯了他好一阵,扯住木偶般的小女儿,一头扎进蒙蒙黑夜。翌日,他便听到了那个惊人的消息:魏先生死去多年的六弟娶了一个活寡妇。
在加快脚下移动的同时,魏三儿开始将精力集中到眼前。小鬼子的到来使人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并不感到怎么惊奇。身为这里的村长,他知道小鬼子在那年秋天的伏击战之后,就把魏家窝铺视做了心头之患,一颗眼中钉,报复行动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在一次次遭到族内领袖羞辱的岁月里,他之所以没有主动去加速这次行动的到来(他掌握大量的情报可为小鬼子的报复提供口实),是因为时机还不够成熟。他不想让魏家窝铺毁于一旦,祖宗的基业,也是他日后的基业。然而,聪明的小鬼子却赶在了他的前而……在他无数次的想象中,不可一世的魏先生被拴在高大的东洋马后拖死(他私藏军火);蛮横无礼的魏拐子被砍下脑袋(他通匪反日)。至于对他的行动,那不过是掩人耳目。他确信小鬼子需要象他这样的人。
魏三儿大摇大摆地走到小鬼子哨兵跟前,友善地打着手势解释一阵。后背却仍顶上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刺刀。他理解为这是在宅墙外面,说不定黑暗之中哪里藏有一双眼睛,更加感到小鬼子的聪明周密。直到一只脚踏进二道门槛上,魏三儿才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跌进了一个陷井里。
“你的,良心大大地坏啦!”
火光里,那位小鬼子头儿,高高举起戴着白色手套的大手,如同一块木板重重地打在魏三儿的左脸上。他原地急速旋转,昏天暗地了好一阵,勉强立住。待他揉了揉眼睛之后,终于看清地上倒着一麻袋圆溜溜的粮食,刺刀挑开的一道长口子,露出白净净的皇粮。顷刻,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