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完年,首尔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花的味道。律所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九点灯还亮着。新年的第一个月,首尔分公司陆陆续续接了两三个新案子,不大不小,但足够让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

茶水间感叹:“咱们是不是跟‘忙’字绑定了?在北京忙,来首尔也忙。”
正好路过,听见了,停下脚步说了一句:“忙是好事。不忙的时候,就该担心了。”

李思瑜缩了缩脖子,端着咖啡溜回了工位。
但安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只是不擅长表达。从北京到首尔,这些同事跟着她一起熬过了最忙的年底,一起在异国的土地上加班到深夜 她知道,该犒劳大家了。
一月中旬的某个下午,安歌在例会上宣布了下周团建的消息。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团建?真的吗?”
“去哪里去哪里?”
“安律万岁!”
安歌站在会议桌前,看着大家兴奋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她等大家的欢呼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开口
“富川两天一夜,下周三出发 工作在下个星期前完成 团建完正式放假”


“富川?”愣了一下,“安律,为什么选富川?”
“因为那安静 适合旅游”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人生中最青涩、最懵懂、也最美好的六年,都是在富川度过的。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每一家小店,都藏着她年少时的影子。那里也是她和边伯贤开始的地方。
很多年前,在富川的一个秋天,她第一次见到边伯贤。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年轻到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全世界
垂下眼,翻开了下一页文件:“散会。”

大家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会议室,讨论着要带什么、要吃什么、要去哪里玩。李思瑜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会议桌前的安歌。
安歌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她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李思瑜看不见。
李思瑜没有打扰她,轻轻带上了门。
出发那天,首尔下了一场小雪。大巴车从律所楼下出发,载着一车兴奋的律师们,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东。安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民居取代,霓虹灯的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白色的田野和错落有致的村庄。
李思瑜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假装在听歌,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安歌的表情。她发现安歌从上车开始就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窗外,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安律,您是在富川长大的吗?忍不住问
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您一定很熟悉那里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
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家刀削面馆,在富川市厅附近。开了很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李思瑜没有追问,但她把“富川市厅附近的刀削面馆”记在了心里。
车子驶入富川的时候,安歌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那些她曾经每天走过的街道,有的变了模样,有的还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路边的梧桐树比记忆中高了很多,枝干光秃秃的,在冬天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挺拔。
大巴车停在了一家韩屋民宿门口。大家鱼贯下车,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到了——传统的韩屋院落,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积雪覆盖在屋檐上,像一幅水墨画。
“安律,您太会选了!”有人喊道。
安歌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没有说,这家民宿是她初中同学家开的,她也没有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大家分配好房间,放下行李,在院子里集合。安歌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他送的那条灰色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下午自由活动可以组队前行 晚上我订了餐厅一起吃饭”

话音刚落,大家就散了。有人想去逛富川的现代百货,有人想去拍雪景,有人只想在民宿的暖炕上躺着。李思瑜没有跟着任何人走,她走到安歌身边,问了一句

“安律 那你去哪?”
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去一个地方。”

她没说让李思瑜跟着,但也没有说不让。李思瑜就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民宿的大门。
富川的街道很安静,和首尔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车,没有那么多人,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安歌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每一棵树下。
李思瑜跟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安歌不是来逛街的,她是来走一条很久没走的路。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安歌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所中学,校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富川xx中学”。李思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操场边的一排银杏树,光秃秃的,但能想象秋天时满树金黄的壮观。
“我在这读了三年”


“初中吗?”
“嗯”


“安律也是在这遇到的边代表吧”
安歌疑惑的看着她 明明自己从来没提起过去他和边伯贤怎么认识 在哪里认识的话 但是突然想到在来韩国前和许清禾吃的那次火锅他们添加了聊天软件
“是清禾说的吧”


“嘿嘿是的”

“但是我真的很羡慕你们的爱情”

“可是分开真的太可惜”
“人要向前看”

她没有再说下去。李思瑜也没有问。两个人站在那个路口,安静地看着那所学校,看了很久。
然后安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李思瑜跟上去,发现安歌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赴一个约定。
她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来到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两旁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安歌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褪色的招牌上写着“富川刀削面”几个字,玻璃门上贴着菜单,已经泛黄了。但店里面很热闹,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面条和汤头的香气。
李思瑜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安歌。原来她说的那家刀削面馆,在这里。
安歌推门走了进去。门铃叮咚作响,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用韩语说了句“欢迎”。安歌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张了张嘴,用韩语说了一句
“姨母 好久不见”

老板娘愣了一下。她盯着安歌看了几秒,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然后说出了安歌的名字,用的是韩语,但发音很标准。安歌点了点头,眼眶忽然有点热。
老板娘从厨房里跑出来,拉着安歌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嘴里说着一长串韩语
“哎一古是小安对不对!怎么没有和伯贤一起来?你怎么变这么好看了?!天呐好久不见啊!”
李思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她从来没见过安歌这个样子——不是冷静的律师,不是严肃的负责人,只是一个回到了故乡、见到了故人的普通女孩。
老板娘把安歌拉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一个能看见巷子口的位置。安歌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一段很旧的记忆。
“这里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地方”

李思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看见安歌看着窗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温柔、怀念、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遗憾。
老板娘端上来两碗刀削面,热气腾腾的,汤头是奶白色的,面条筋道,上面撒着葱花和辣椒丝。安歌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送进嘴里。
她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还是原来的味道”


也吃了一口,然后瞪大了眼睛:“安律,这也太好吃了吧!”
安歌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里没有职业的距离感,没有成年人的克制,只有一个回到故乡的女孩,吃到记忆中的味道时,最真实的样子。
吃完面,安歌去结了账。老板娘不肯收,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安歌赢了。她走出店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老板娘塞给她的泡菜和年糕,说是“带回去吃”。
站在巷子里,安歌抬起头,看着富川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她没有去拍,任由那些雪花融化,化成细小的水珠。

“安律这里有很多回忆吧”
“嗯…”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些回忆里,都有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