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安歌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街道上那些金黄的银杏叶,冬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窗外的树枝变得光秃秃的,行人们裹上了厚厚的大衣,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律所楼下的咖啡店换上了冬季限定的菜单,热拿铁的杯套从薄纸变成了加厚的绒布。一切都提醒着人们,年底到了。
安歌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首尔灰蒙蒙的天空。来的时候还是夏天,那时候她穿着短袖衬衫,拖着行李箱走出仁川机场,首尔的热浪扑面而来,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北京。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让她有时候会突然恍惚——她真的在首尔生活了这么久吗?还是只是一场很长的梦?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李思瑜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比平时扎得高了一些,像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安律,这是下个月要开庭的三个案子的材料,还有两家跨国企业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需要审核,另外……”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汇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金主任那边问,年底总结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看着她 看了两秒,然后接过文件:“年底报告下周三之前。这些案子的材料我今晚看,你明天早上来取。”


愣了一下:“安律,您今晚又要加班?”
“大家不都是在加班?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翻了一页笔记本:“还有,边代表那边发来一份新的合作协议,需要您过目。”
安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边伯贤。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一个固定的存在。他们会一起吃午饭,偶尔吃晚饭,他会发消息问她“今天忙不忙”,她会回复“忙”或者“还行”。他会在下雨天问她有没有带伞,她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他加衣服。他们的关系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流着。
但年底的忙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把这条河冻住了。安歌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边伯贤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也变得越来越短——“吃了吗?”“吃了。”“早点休息。”“嗯。”不是不想聊,是实在没有力气。
“放那吧 晚点看”


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安律,您最近瘦了。”
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是。”

李思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被看见的温暖。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李思瑜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她已经连续工作将近十二个小时了,还有一堆文件没处理,还有无数封邮件没回复。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自己的工位。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像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船。每个工位上都亮着一盏台灯,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卷宗,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低声的电话交谈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这些从北京来的律师们,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用加班的方式,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安歌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个案子的材料。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注。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红色、蓝色、黑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复杂的地图。她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旁若无人的专注中。桌上放着一杯拿铁 从热变凉,她一口都没顾上喝。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第三次震动的时候,她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

“下班了吗?”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二分“还没有。”


“吃饭了吗?”
安歌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午饭是几点吃的?吃了什么?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下午李思瑜给她带了一个三明治,她咬了两口,然后被一个电话叫走了。那个三明治后来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吃了。”她回复。打完这两个字,她又觉得自己在撒谎,但如果说“没吃”,边伯贤一定会担心,一定会让她现在就去吃,说不定还会直接送过来。她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让他送。因为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消息很快又来了:“骗人。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都没有吃。”
安歌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但她的目光在纸页上停了几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晚上十点,李思瑜敲了敲安歌办公室的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走进来。

“安律,吃点东西吧。”把拉面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还有这个。”
安歌看着那碗拉面,看着那盒草莓牛奶,抬头看向李思瑜。

有些不好意思:“楼下便利店买的,没什么好东西。但您总得吃点,不然胃又该疼了。”
安歌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拉面的味道其实很一般,便利店的速食能好到哪里去?但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拉面好吃,是因为有人在这么晚的时候,还记得她没有吃饭。
“李律师 吃完你先回去吧 剩下交给我”


摇了摇头:“您不走,我也不走。”
安歌看着她,看着李思瑜眼底那层青黑,看着她已经有些干裂的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几个月前,李思瑜还是那个会因为要见边伯贤而紧张的小助理,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她跟着自己从北京到首尔,从夏天到冬天,从早九晚七到早九晚九。
“辛苦了”


笑了:“安律,您也辛苦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埋头工作。窗外的首尔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室内的灯光温暖而坚定。
晚上十一点,安歌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材料。她靠在椅背上,揉着酸胀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桌上那碗拉面已经凉了,她只吃了一半。草莓牛奶还放在那里,她忘了喝。
她拿起手机,发现边伯贤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

“安歌,我知道你忙,但再忙也要吃饭。” “胃疼的时候别硬扛,药在我这里,你上次落在我车里的。” “晚安。明天见。”
安歌看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发了一条:
“明天见 晚安”

发送之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发现还有几个工位的灯亮着。李思瑜还在,还有从北京来的几位年轻律师。他们看见安歌,都抬起头,露出疲惫但努力的笑容

“安律 您先回去 我们在弄一会”
“大家年底辛苦了 放假前我请你们去团建”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安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走出大楼,首尔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一样。安歌裹紧大衣,缩了缩脖子。她抬起头,看见天空中飘着细细的东西——不是雨,是雪。初雪。
首尔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个小小的精灵。安歌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大衣上,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触。从夏天到冬天,从陌生到熟悉,从一个人到……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