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砚读第一遍的时候拿铅笔在边上批。批的不是好词好句,是"为什么"。
武松打虎——为什么打?过岗,躲不了了。
杀潘金莲——为什么杀?哥哥死了,报官没用。
醉打蒋门神——为什么打?施恩对他好,他得还。
血溅鸳鸯楼——为什么杀?张都监骗他,他恨了。
承砚在本子上写:"武松不是好汉。是狠人。他做事不问对错,问恩怨。"
郭德纲看了这行字,点了头。
"你读出来了。武松不是'路见不平'。他是'你对我好我记着,你害我我记着'。这个人恩怨分明到变态。"
承砚问:"那他为什么最后出家?"
郭德纲说:"因为他发现恩怨还不完。他杀了一辈子,最后发现杀不完。出家是认了。"
承砚沉默了很久。
第二遍读。比第一遍慢。这次看细节。武松在柴进庄上怎么站,在阳谷县怎么走,在孟州牢里怎么吃。每个动作都有意思。
承砚记在本子上。不是记情节,是记"怎么演"。
"武松在柴进庄上,没人理他。他怎么站?靠着柱子。不凑过去。他不是没自尊心,是懒得跟你看。这种人,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你不理他,他也不理你。"
郭德纲看完说:"这段能用。单口里得有这种细节。光说故事没意思。得说人。"
第三遍。边读边背段子。八大棍里"武松"一段,本子是手抄的,密密麻麻。承砚读一段,背一段。四十分钟的段子,光贯口就占了十五分钟。武松从打虎到出家,一路走下来。
难的不在贯口。在"评"。逗哏的说故事,中间插自己的话。评人物,评是非。观众听的是"评",不是故事。故事他们早知道了。
郭德纲教他:"你评武松,不能光夸。光夸没意思。你得有看法。你师父当年说武松,说他'不是英雄,是病人'。什么病?恩怨病。一辈子治不好。"
承砚想了很久。说:"那我评什么?"
郭德纲说:"你自己想。你十二岁,你眼里的武松什么样,你说出来。别学我。学我的是徒弟,不是传人。"
承砚想了半个月。写了三版,都撕了。
第四版他写——"武松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你对我好,我拿命还。你害我,我拿命讨。这个理对不对?对。但拿命换命,换到最后,命没了。他出家不是看破了,是换不动了。"
郭德纲看完,没说话。看了两遍。
郭德纲说:"这个能留。"
承砚松了口气。
十二月。学校。五年级上学期。周宇还是他同桌。周宇现在不问相声了。他问别的。
周宇:"你读《水浒》读了几遍了?"
承砚:"三遍了。还要读两遍。"
周宇:"五遍?我们课文才读三遍。"
承砚:"不一样。你们读课文是考试。我读是上台。"
周宇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班同学都在传你封箱的视频。有人拿手机在班里放。"
承砚愣了。
周宇说:"安然看了。她没说话。就看着。"
承砚没问安然。安然也没提。
但安然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他,是看同桌。现在她看他,像看一个离她很远的人。
承砚不知道为什么。他没问。
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语文九十九,数学九十八。语文扣的一分是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承砚写的是"没有梦想。师父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走到哪儿算哪儿。"
赵老师说:"立意可以。但'没有梦想'这四个字,老师不太认同。你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