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9月底,郭玉纲出月子中心回家。
她在月子中心住了二十一天。不是她想住——是于谦坚持的。他说:"你三十五了,头胎,顺产六斤八两,侧切了。你回家我怕你感染。"
"我没感染。"
"没感染也得观察。"
"你比护士还啰嗦。"
"啰嗦就啰嗦。"
月子中心里,于谦每天来两次。早上送早餐——自己熬的小米粥,煮得烂烂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下午送汤——鲫鱼豆腐汤、排骨莲藕汤、鸽子汤,换着花样来。他不请月嫂,所有的事自己来。
"你五十八了,你行吗?"郭玉纲问。
"行。"
"你换尿布换过吗?"
"没换过。"
"那你——"
"现学。"
他真的现学。在月子中心的育儿课上,五十八岁的于谦坐在最后一排,比谁都认真。护士教怎么抱、怎么拍嗝、怎么换尿布、怎么冲奶粉——他拿手机录下来,回家对着视频练。
郭玉纲在旁边看着,又好笑又心酸。
"于谦。"
"嗯。"
"你五十八了。你学这个干嘛?"
"我学这个——是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你可以请人。"
"不请。"
"为什么?"
"因为——他第一次换尿布,应该是他爸爸换。"
郭玉纲没再劝。
回家那天,天津的秋天正舒服。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像丝绸。
于谦开车,郭玉纲抱着小刚坐在后排。小婴儿裹在一个浅蓝色的小毯子里,只露出一张红红的小脸,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于谦。"
"嗯。"
"他睡着了。"
"嗯。他坐车就睡。"
"你怎么知道?"
"在月子中心,我推他出去遛弯。他一上车就睡。"
"你推他遛弯?"
"嗯。每天下午推一圈。"
"你五十八了——"
"五十八怎么了?五十八不能推儿子遛弯?"
郭玉纲笑了。
"你这人——"
"嗯?"
"你这人,越来越像他爸了。"
"我本来就是他爸。"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郭玉纲就知道了——月子中心是假的,真正的月子才刚开始。
小刚半夜两点醒了。不是哭——是哼唧。像小猫一样,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哼。
郭玉纲刚要起来,于谦已经坐起来了。
"你躺着。我来。"
"你行吗?"
"我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婴儿床旁边。弯腰,把小刚抱起来——动作比在月子中心练的时候熟练多了。1
这爹也太会疼人了
小婴儿被抱起来之后,不哼了。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光。
"饿了?"于谦问。
小刚"啊"了一声。
"饿了。"
他抱着小刚走到客厅,冲奶粉。水温40度——他提前烧好晾凉的,放在恒温壶里。奶粉一勺——他量过,不多不少。
冲好之后,他试了试温度——滴一滴在手腕内侧。不烫。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把奶瓶递到小刚嘴边。小婴儿立刻含住奶嘴,咕咚咕咚喝起来。
郭玉纲靠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五十八岁的于谦,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一个六斤八两的小婴儿。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着小刚,眼神柔软得像泡了一百年的茶汤。
郭玉纲的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在于谦旁边坐下。
"你没开灯?"
"怕光太亮,他不舒服。"
"你从哪儿学的?"
"育儿课。"
"你五十八了还上课?"
"活到老学到老。"
郭玉纲笑了。
"于谦——"
"嗯。"
"你五十八了。你半夜起来冲奶粉。你——"
"嗯?"
"你这人,太不讲道理了。"
"怎么不讲道理了?"
"你什么都自己来。换尿布、冲奶粉、拍嗝、哄睡——你一个人全包了。"
"不是全包。你也要做。"
"我做什么?"
"你负责——爱他。"
郭玉纲愣了一下。
"什么?"
"你负责爱他。我负责——别的。"
"别的什么?"
"别的——所有事。"
郭玉纲的眼泪掉下来了。
"于谦——"
"嗯。"
"你这人——"
"嗯?"
"你这人,太狡猾了。"
"怎么狡猾了?"
"你把最轻松的事给我,把最累的事留给自己。"
"不是最轻松的事。是最重要的事。"
"什么最重要?"
"爱他。最重要。"
郭玉纲靠在他肩膀上。小刚在喝奶,于谦在拍他的背。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奶瓶的咕咚声和小刚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
这辈子,她第一次觉得——家,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