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韵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一圈圈扩散到整个四合院。
她太懂陈印泉了。
她进门后,没有像姬天语那样试图挑拨,也没有像郭玉婷那样强势介入。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喝着金霏手忙脚乱泡出的热茶,然后轻声细语地和陈印泉聊起了当年的校园往事。
“印泉,你还记得复旦光华楼前面的那片草坪吗?你当年总说,要在那里给我念诗。”
“记得。你那时候总嫌我口音重,念得不标准。”
“哪有,你那是北方人的豪气。不像现在,被圈子里磨得圆滑了。”
“……”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金霏的神经。金霏发现,陈印泉在面对沈清韵时,那种紧绷的状态是松弛的。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是只有共同经历过青春的人才会有的默契。
沈清韵甚至不需要刻意表现。
她随口提到的一家上海本帮菜馆,陈印泉晚饭时就提议去吃;她不经意说了一句北京的暖气太燥,陈印泉就起身去调低了温度;她看着金霏笨手笨脚地收拾碗筷,笑着说“金霏老师还是这么活泼”,陈印泉便顺口接了一句“他一直这样,心大”。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我曾经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最让金霏胆战心惊的是,陈印泉似乎对这种“回归”并不排斥。
晚上,沈清韵住在附近的酒店,但白天几乎都泡在四合院里。她会帮陈印泉整理那些杂乱的剧本,会用流利的英文回复海外演出的邮件(这是郭玉婷不擅长的),甚至会坐在钢琴前,弹奏一曲肖邦的《夜曲》——那是陈印泉最喜欢的曲子。
琴声悠扬,陈印泉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神情恬淡。
金霏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凉透了。
他想起了郭玉婷。玉婷姐在的时候,家里是热闹的,是充满烟火气的,是会有争吵、有欢笑、有炖汤的香味的。
而沈清韵带来的,是一种高雅的、疏离的、让人自惭形秽的“静”。
在这种“静”里,金霏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而郭玉婷则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布偶。
“哥,”金霏忍不住在晚上钻进陈印泉的房间,看着正在看书的陈印泉,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你……还爱着她吗?”
陈印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那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金霏急了,“那玉婷姐呢?你忘了玉婷姐了?”
陈印泉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烦躁:“金霏,我没有忘。但玉婷她需要空间,而清韵她……只是故人来访。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复杂?”
金霏被噎住了。
是啊,沈清韵表现得无懈可击,他找不到任何攻击的点。难道要他说“你别缠着我哥”?那反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我只是怕……怕你被她骗了。也怕……玉婷姐回来,看到她……”
“玉婷不会回来了。”陈印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痛苦,“她要的是唯一。而我现在,给不起。”
这句话,像一道判决书,不仅宣判了郭玉婷的离去,也宣判了他自己的囚禁。
沈清韵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陈印泉内心的软弱——他在逃避。逃避面对郭玉婷时的愧疚,逃避面对金霏时的责任,于是,他躲进了这段“安全”的旧日温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