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气死死黏在谢征的衣袖上,挥之不去。
偏院的小阁里烛火昏沉,摇曳的光晕将满地暗红的血渍映得暗沉刺目。
夏逐玉静静躺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素白的脖颈上横着一道狰狞深刻的刀口,皮肉翻卷,早已凝固的血痂泛着发黑的乌红。
她双目圆睁,往日清透温柔的眼眸彻底失了神采,残留着临死前猝不及防的惊恐,一缕未干的血丝还黏在她苍白干裂的唇角。
衣衫整齐,无半分挣扎痕迹,唯有脖颈处那干脆利落、一击毙命的伤口,无声昭示着这是一场直截了当的暗杀。
谢征僵直着脊背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刺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方才冲进这里时,触碰到的是她尚且温热的身体,可短短片刻,那点余温便飞速消散,只剩刺骨的寒凉浸透布料,穿透皮肉,冻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他缓慢垂下眼,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狰狞的抹脖伤口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笑靥如花的画面。
彼时夏逐玉还眉眼弯弯,捧着她为他买下的的桂花甜糕递给他,声音轻柔婉转,笑着说知晓你偏爱这一口,便买来给你尝尝。不过几柱香光阴,鲜活灵动的人,便成了一具冰冷死寂的尸体。
府中守卫森严,外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潜入内院,更不可能这般干净利落斩杀夏逐玉。
刚刚蹲下去仔细查看尸身他便察觉异样,暗处潜伏的暗卫气息隐晦,行事手段熟悉至极,分明是他舅舅魏严手下之人惯用的路数。
心底早已笃定答案,可刺骨的寒意裹挟着不肯相信的侥幸,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
素来对自己照拂有加、在外人眼中威严持重的亲舅舅,竟会狠下心对一个柔弱女子痛下杀手。
暗红血光映入眼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碎裂。
谢征猛地攥紧双拳,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出细密的血珠,钝重的刺痛勉强拉回他混沌的神智。
他没有落泪,漆黑的眼底一片死寂,唯有深处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滔天怒火,冰冷又骇人。
他没有命人妥善安置夏逐玉的遗体,只是吩咐侍女守好她的屋子,不许任何人靠近。而后未披外袍,孤身一人踏着满地寒凉夜色,大步走向魏严的书房。
往常这个时辰,舅舅一般都是待在书房的,他和舅娘感情很奇怪,说不上很好但是也不差,二人相敬如宾,该有的礼数都是有的。
夜风凛冽,刮过廊下灯笼,灯影剧烈晃动,将他挺拔孤寂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石板路上霜气凝露,湿冷的寒意透过靴底侵入骨头,可他浑然不觉,胸腔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书房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鎏金铜炉内燃着名贵暖香,烟气袅袅,室内温暖如春,与方才那间血腥死寂的偏院形成刺眼的对比。
魏严已经换了一身暗纹常服,端坐于梨花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白玉扳指,神色淡然,周身一派沉静威严,仿佛夜间一切杀戮都与他毫无干系。
王府管家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堂内静谧无声,唯有茶水煮沸的细微咕嘟声。
谢征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巨响,打破室内的安宁。寒风裹挟着屋外的霜气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猛然灌入温暖的堂中,吹动桌案上堆叠的宣纸。
魏严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淡无波:“夜深露重,何事这般失态?”
他的从容淡漠,在此刻的谢征眼中,变成了最残忍刺眼的嘲讽。
谢征止步于门槛之内,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绷得笔直。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依旧紧握,掌心血迹未干,淡淡的血腥味在温暖的室内愈发清晰。
抬眼看向上位端坐的男人,那双往日里尚且带着几分温顺敬重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凉,没有半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唯有彻骨的冷意与压抑的恨意。
“是您派人杀了夏逐玉?”
谢征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嘶吼,没有质问的咆哮,平静得近乎诡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压而出,沉沉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
管家心头一颤,下意识抬眼看向魏严,又慌忙垂下头颅,不敢窥探主上神色。
魏严终于停下转动扳指的手指,缓缓抬眸。他目光沉沉,落在谢征冰冷执拗的脸上,深邃的眼眸让人看不清情绪。
“是我。”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谢征的心口,震得他气血翻涌。
尽管心中早已笃定答案,可当这句直白的承认从魏严口中说出,谢征依旧感到一阵尖锐的钝痛,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过往多年的亲情羁绊、幼时的照拂疼爱、长久的依赖敬重,在这一刻,伴随着这冰冷的两个字,轰然崩塌,碎得彻底,再无复原可能。
“为何?”谢征喉间滚动,嗓音愈发干涩,“她一介弱女子,无依无靠,从未得罪过舅舅您,究竟为何要取她性命?”
魏严身子微微后靠,倚在柔软的锦垫上,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漠冷厉,语气不带丝毫温度:“此女留着,终究是祸患。她心思通透,知晓太多不该知晓的事,留之必成隐患。我为保魏家安稳,斩除祸根,理所应当。更何况,我也是为你好。”
“祸患?”谢征低声重复,骤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冷冽,满是悲凉与讥讽,“在舅舅您眼中,一条鲜活人命,不过是可以随意铲除的祸患?”
他往前踏出一步,凛冽寒气自周身迸发,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魏严,眼底压抑的怒火彻底浮出水面,翻涌燃烧:“舅舅,我从前敬您、信您,以为您是秉公处事、重情重义之人。我以为世间尚有分寸良知,可如今看来,不过是我太过愚蠢。”
“舅舅,外人皆说你是奸臣,可我始终不认可那些人说的话。”
堂内暖意依旧,可空气却骤然降至冰点,凝滞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魏严面色微沉,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威压:“阿征,我是为了你好。此女身份敏感,留在你身边,早晚拖累于你。我替你斩断牵绊,扫清前路阻碍,你该明白我的苦心。”
“苦心?”谢征猛地抬高声调,眼底寒意刺骨,猩红的眼尾染上极致的戾气,“剥夺他人性命,也能称之为苦心?她何错之有?不过是不合您的心意,碍了您筹谋算计的路,便要落得这般惨死下场,脖颈一刀,含恨而亡!”
他脑中反复浮现夏逐玉惨死的模样,那道狰狞的刀口、凝固的黑血、未曾瞑目的双眼,每一帧画面都在灼烧他的理智。
“您派去的人下手当真利落。”谢征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刺骨,“深夜暗袭,一刀封喉,不留余地,不留痕迹。这般狠绝手段,您用得得心应手。”
魏严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气场愈发沉厉:“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不可被儿女情长牵绊。你如今尚且年轻,心思太过柔软,难成大事。今日我便直白告诉你,不止夏逐玉,但凡阻碍魏家前路之人,无论身份、无关善恶,皆可除去。”
“哪怕那个人是你,也不例外。”
毫无掩饰的冷酷,赤裸裸的狠绝,彻底碾碎了谢征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亲情。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敬重依赖多年的舅舅,忽然觉得陌生又可怖。
眼前的男人,披着温雅威严的外衣,内里却是冰冷无情的算计与嗜血凉薄,视人命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积压多年的疑云,在此刻骤然串联,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清晰排布。
过往数年,他无数次自我宽慰,刻意忽略那些诡异的破绽,刻意避开指向舅舅的蛛丝马迹。他不愿承认,自己至亲的舅舅,会亲手残害同胞妹妹以及妹妹夫家。
可现在羽翼未丰,还不是彻底与魏严撕破脸皮的时候,他必须忍下。
谢征垂落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沉痛,声音轻得近乎飘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明白了,我回去了。你已经杀了夏逐玉了,那我给她立个碑你总不能还横加阻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