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之内常年弥漫着苦寒的药香,白雾氤氲,掩去一室沉寂。
老医圣提着一盏风灯进来,铜制的灯杆被体温烘得微暖。他示意齐旻转过身,声音苍老却稳:“大公子请放松,会疼,忍一忍。”
木榻冰凉,齐旻仰身静躺,乌发散落在素色枕衾之上。他素来淡漠清冷的眉眼此刻轻阖,长睫平直落下,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自烈火焚面、皮肉溃烂至今,已有数年,那狰狞烧疤盘亘在他整张脸上,皮肉扭曲,肌理翻卷,暗红疤痕坚硬如死痂,常年泛着病态的薄红。
旁人见之,无不惊惧避让。唯有老医圣,敢徒手触碰这张人人避之不及的残脸。
齐旻颔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老医圣解开外层松脱的纱布,指尖触到新生皮肤时,那触感薄如蝉翼,却又坚韧得惊人,带着刚愈合的温热。
他用银勺轻轻刮过创面,动作极轻,生怕碰碎了这块精心雕琢的玉。
老医圣须发皆白,枯瘦指节捏着温润玉针,神情淡然无波。案上摆满秘制药膏、冷凝药露、生肌白膏,皆是世间难寻的珍稀药材。
先前数年,排毒、祛腐、通脉,层层铺垫,今日,才是真正重塑肌理、褪去疤痕之时。
“大公子,老夫要施针了,烦请你忍住。”
老医圣声音沙哑低沉,玉针轻轻刺破齐旻耳后血络,淡红淤血缓缓渗出,刺骨的凉意最先覆上脸颊。
冰凉药露浸透棉帛,缓缓敷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之上,腐死皮肉遇药微微发颤,皮肉之下沉寂多年的经脉骤然苏醒,密密麻麻的麻痛顺着骨血爬遍四肢。
齐旻指尖微曲,指节悄然收紧,指腹压进掌心,未发一声。
烈火留给他的不仅是丑陋伤疤,更是深入骨髓的痛感烙印。此刻药力侵骨,似有万千细虫啃噬皮肉,旧伤牵扯神经,一阵阵酸涩刺痛反复翻涌。
老医圣动作极缓,以特制银刀,小心翼翼刮去脸上硬化死痂。
刀锋极薄,轻刮之下,暗褐色碎痂簌簌脱落,露出底下鲜嫩泛红的新生皮肉。
血珠细细沁出,不汹涌,却细密可怖。室内寂静,唯有刀锋擦过肌理的细微轻响。
而后,生肌玉膏厚厚覆上整张右脸。药膏触肤微凉,转瞬化作灼热暖意,顺着毛孔钻进血肉,拉扯、抚平扭曲肌理,将错位生长的皮肉一寸寸归位。温热药光淡淡笼罩他半张侧脸,药力渗透骨骼,烫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老医圣蘸取药膏,细细涂抹,低声道:“新肤胜旧颜,只是以后,要学着认一认这张新脸了。”
齐旻下颌绷得笔直,薄唇抿成冷硬直线,喉间压抑着极轻的一丝气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鬓边黑发,黏在苍白肌肤之上。
他脊背僵硬,一身清冷傲骨,哪怕皮肉重塑、撕筋磨骨,也不肯流露半分软弱。
整整三个时辰,夕阳透过院落木窗,斜斜落进屋内,落在少年光洁如初的侧脸。
老医圣收回最后一枚玉针,轻轻拭去他脸上残留药膏。残痂、红痕、扭曲褶皱尽数消散。
曾经被烈火焚烧溃烂的整张脸,如今肌理平整,皮肉白皙细腻,与寻常人家的面容别无二致。
眉骨锋利干净,鼻梁挺直利落,下颌线条冷削清绝。肌肤通透莹白,不见一丝疤痕褶皱,仿佛那一场焚脸烈火,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半分痕迹。
漫长沉寂,齐旻缓缓睁开眼眸,漆黑瞳仁深处掠过一瞬极淡的怔忡。
老医圣递来一面素铜铜镜,镜中人眉眼清寒,容色绝艳,清冷凌厉,骨相绝美。那可怖狰狞、伴随他数年的焚容伤疤,彻底消失,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他指尖抬起,极轻、极克制地抚过自己的脸。
肌肤温热平滑,触感细腻,再无坚硬丑陋的疤痕,再无凹凸扭曲的皮肉。
药香漫漫,晚风穿窗。数年晦暗、数年隐忍、数年藏面避人、数年自卑刺骨,在此刻烟消云散。
齐旻垂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一下,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无狂喜,无失态,只剩一片沉静寒凉。
那张受尽磨难、被烈火摧毁过的脸,终在老医圣妙手之下,重归人间绝色。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张完好无损的绝美面容之下,依旧封存着那一场炼狱烈火留下的骨血寒意,刻着他永远无法言说的隐忍过往。
“大公子,老夫年事已高,但为了医治好大公子你的脸,所以老夫坚持到现在。”老医圣收拾起自己的药箱,躬身行礼,“如今大公子已经重获新生,老夫也是时候该隐退了,望大公子往后珍重。”
齐旻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住了衣摆,指节泛白。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既是重生的壳,也是未来的谜。
良久,他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袍,那身新换上的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如同一块刚刚雕琢完成的美玉,正等着属于它的故事。
“把我的青铜面具拿来。”
自焚容重伤之后,齐旻常年覆着一枚玄色银丝青铜面具。面具贴合骨相,遮去脸上整片狰狞旧疤,只露一截清冷下颌、薄凉唇线与一双寒如深潭的眼眸。
王府之内上下皆知齐旻脸带烈火残疤,样貌可怖,生人不敢直视,连外头世家贵女来王府做客瞥见都要侧身避让,无人愿多看面具下的残缺,亦无人敢揣测其真容。
“大公子,你的脸已经彻底好了,那青铜面具也用不上了……”身旁的贴身侍卫并不理解齐旻的做法,既然脸已经治好了,为何还要戴面具。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齐旻不悦,“让你拿就拿,主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
“是,大公子。”贴身侍卫不敢再忤逆,毕竟跟他身边也有些年头了,自然是知道自家大公子的秉性,连忙伸手去拿放在案上的青铜面具。
齐旻接过那戴了很久很久的青铜面具,轻轻摩挲着,缓缓抬手将那青铜面具覆盖在完美无瑕的脸上,整张脸再次隐匿在面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