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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征立碑

逐玉:系统非让她攻略疯子

玉京郊外的风总是凉得刺骨,漫过荒芜的野地,卷着枯黄的衰草,一遍遍扫过一方新立的青石墓碑。

四周无山无水,无花无木,只有一片平整开阔的黄土地,是谢征能给夏逐玉,最后的一方清净。

碑面干净,只刻着三个字:夏逐玉。

没有生辰,没有籍贯,没有墓志铭,简简单单,清冷孤绝,像她短暂又破败的一生。

泥土还是新翻的,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枯草的涩气,沉沉压在空气里。

谢征一身玄色常衣,未束玉带,墨发随意束在脑后,几根碎发被冷风吹落,贴在苍白清冷的侧颊。

他身侧无一人,仆从尽数被远远遣退,偌大的荒野里,唯有他,和这一方孤坟,一座冷碑。

地上还留着新土翻动的痕迹,是他亲手为她添的土。指尖残留着泥土的湿冷,也仿佛还残留着那日触到她脖颈温热鲜血的黏腻触感。

那一抹猩红,时至今日,依旧死死烙印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一抹寒刃,割断了她纤细的脖颈,也割断了他往后所有的天光。

动手的人,是他亲舅舅魏严派去的。是他血脉相连、自幼敬重的长辈,亲手碾碎了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姑娘。

风骤然变大,卷起尘土扑在碑身上,模糊了单薄的字迹。

谢征缓缓屈膝,笔直挺拔的脊背第一次彻底弯折,他双膝重重磕在微凉的泥土里,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分躲闪。

坚硬的泥土硌着膝盖,刺骨的凉意穿透衣料渗入骨血,可这点痛楚,比起心口溃烂的悔恨,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湿意,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粗糙的碑面,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怕惊扰了碑下长眠的人。

“逐玉。”

他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风沙磨过,又像是压了千钧重的悲恸,低沉地散在萧瑟风里,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对不起。”

荒野寂静,唯有风声呼啸,无人应答。坟前没有祭品,没有香烛,只有他孤身一人站在墓碑前。

“我选了这里,给你做长眠之地。”谢征的指尖一遍遍描摹着碑上的名字,力道轻缓,语气低沉又落寞,“这里地势平坦,没有山间湿寒,没有市井喧嚣,无人叨扰,清净安稳。我想着,你素来不喜繁杂纷争,这一片荒野,该是合你心意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夏逐玉生性通透温柔,厌恶朝堂权谋的尔虞我诈,厌烦世家纠葛的腌臜算计。

她曾笑着对他说,只想寻一处安静之地,看春草生,看秋叶落,岁岁年年,平安无忧。

可最简单的心愿,他终究没能替她实现。

她死于冰冷的深夜,死于锋利的刀刃,死于肮脏的权谋博弈,至死都没能挣脱这吃人的世道。

“对不起。”三个字,轻若鸿毛,又重如泰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征紧绷多日的肩背骤然颤抖,清冷如寒玉的眉眼间,漫上浓重的悲凉。

自从娘亲不在后他变得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在魏府步步为营,任凭风浪起落都面不改色,可此刻在一方孤碑之前,所有的坚硬伪装,尽数碎裂崩塌。

“是我对不起你。”

他缓慢垂首,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土地,声音里染上细碎的哽咽,一字一句,皆是掏心剖骨的忏悔。

“我明知舅舅魏严心性阴狠,手段决绝,明知他向来视你为眼中钉,却还是太过自负。我以为我能制衡他,以为我能护住你,以为我筹谋的一切,能为你挣得一世安稳。是我太过愚蠢,太过狂妄。”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魏严的狠戾。

魏严是他娘亲的亲兄长,是扶持他步步往上攀爬的靠山,是他无法彻底割裂的羁绊。

他一直清楚,魏严利用他谋取权势,将他视作夺权的棋子,可他心存侥幸,总觉得血脉亲情尚存,总觉得只要自己步步退让,便能保身边人周全。

直到看到夏逐玉尸身上冰冷的刀刃划破脖颈的痕迹,他才彻底清醒。

在权势滔天的欲望面前,亲情不值一提,人命轻如草芥。而夏逐玉,成了他侥幸与软弱之下,最惨烈的牺牲品。

“若是我知道会这样,我知道舅舅会趁我不在你身边杀了你的话,我说什么都会和你保持距离的。”谢征喉间发紧,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都是我害了你,舅舅一直都看你不顺眼,我应该和你保持距离的。”

他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能对她说一句珍重,没能护住她最后一丝气息,只能在事后看着她的尸身,想象着她倒下时的模样,想象着她该有多痛。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过廉价。”凉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眸底积攒的湿意终于失控,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坠落,砸进脚下的泥土,转瞬便被干燥的黄土吞没,不留痕迹,“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是他的犹豫、自负、牵绊,葬送了唯一愿意真心待他、干净纯粹的姑娘。

“逐玉,天冷,别怕冷。”他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得近乎偏执,像是在对墓碑低语,又像是在自我慰藉,“我会常来看你。往后岁岁年年,春秋冬夏,我都会来陪你说说话。”

“这世间风月,我替你慢慢看。这世间苦楚,我替你慢慢扛。”

“所有罪孽,我一人背负。所有余生,我用来忏悔。” 风声萧瑟,落日西沉,橘红色的残阳洒在荒芜野地,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暮色沉沉,寒意渐浓,谢征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不曾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荒野之中,孤碑凛凛,谢征依旧长跪不起。

只有一遍遍回荡在风里的低语,卑微又沉痛,是谢征穷尽余生,也无法送达故人耳畔的歉意。

黄土埋佳人,余生尽相思。他欠夏逐玉的,终究,要用一辈子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