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冷雨簌簌坠落,亭外寒风卷着湿漉漉的海棠碎瓣,狠狠拍在朱红栏杆上。
石亭之内暖意氤氲,熏香甜腻的气息,对比外面刺骨阴冷的风雨,像是赤裸裸的嘲讽。
齐旻静静立在亭口,雨水顺着他锋利冷白的下颌不断滴落,在青石地上砸出细小的水痕。
他浑身泥泞狼狈,墨色衣袍死死黏在单薄的脊背,膝盖伤口浸透血水,隐隐透过布料晕开暗沉的红。
明明身形摇摇欲坠,可那一双眸子,黑得发红,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戾气,死死钉在随元青捏住夏逐玉手腕的那只手上。
那目光太冷、太狠,不带半分往日温润,像是蛰伏许久、即将噬人的野兽。
随元青挑眉,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恶劣地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夏逐玉细腻的腕骨,唇角勾起散漫又轻佻的笑。
他侧身慵懒倚靠亭子里摆放的软榻,一身干净雅致的月白锦袍,发丝松松束着,眉眼生得精致阴柔,偏偏骨子里透着彻骨轻佻歹毒。
“大哥?”随元青语气轻慢,故意拖长尾音,笑意戏谑,“这般大雨天气,大哥一身泥泞站在外头做什么?方才在父王的书房门前跪了一日一夜,难不成还没跪够?”
他刻意提起长信王书房外的那一整夜冷雨,字字句句,皆是往齐旻伤口上撒盐。
夏逐玉身子发僵,睫毛剧烈颤抖,一颗心骤然揪紧。
她抬眸看向亭外的齐旻,看见他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乌青泛紫的唇,看见他膝盖处不断渗血的衣料,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又刺痛。
她本能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细白的手指用力蜷缩,低声抗拒:“二公子,小世子,放手。”
“放手?”随元青低笑一声,不但不放,反而顺势抬手,指尖轻浮擦过夏逐玉的小臂,目光却是挑衅般望向齐旻,“大哥凭什么让我放手?俞姑娘是人,不是大哥圈养的物件。大哥连自己都护不住,在雨里跪得半死不活,还有心思管旁人?”
这话,如利刃穿心。
齐旻胸腔剧烈起伏,跪了一天一夜受寒的喉咙泛起刺痒的疼,喉间腥甜再次翻涌上来。
他本就风寒侵体、气血亏虚,此刻极致愤怒冲上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冰冷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一步踏入石亭,雨水顺着他宽大潮湿的衣摆淌落在温暖的亭内地毯上,晕开一圈深色湿痕。
隔绝了外面风雨,亭中暖气温热,衬得他一张脸愈发惨白病态。
“我再说一遍。”齐旻声音极低,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压出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猩红,周身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松开她。”
随元青偏头,笑意张扬又恶劣,甚至故意将夏逐玉往自己怀里轻轻一带:“我若是不松?”
夏逐玉单薄的脊背猝不及防撞在他肩头,发丝凌乱,满眼惊慌,下意识抬头望向齐旻,眼底盛满了无措与慌乱。
就是这一个亲昵至极的触碰,彻底点燃了齐旻紧绷到极致的引线。
下一瞬,齐旻猛地抬手,骨节分明、冰冷刺骨的手骤然扣住随元青的手腕,力道凶狠粗暴,全然没了王公贵族的克制礼仪。
指节用力泛白,青筋突兀凸起,他不顾自身虚弱,硬生生要掰开随元青捏住夏逐玉的那只手。
“咔哒”一声轻响,是骨骼受压的细微动静。
随元青脸色一瞬微变,疼得蹙眉,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齐旻!你疯了?!”
“我是疯了。”
齐旻抬眼,漆黑眼眸红血丝密布,眼底一片破碎的疯狂。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碎发,贴在苍白皮肤上,模样狼狈又偏执。
“父王把我叫过去要动她俞浅浅,因为他觉得俞浅浅会影响到我。为了保住她,我在雨里跪了一日一夜,受尽风寒屈辱,只求父王放过她。”他嗓音嘶哑,带着压抑极致的颤抖,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随元青。
一字一句,沉痛凛冽,裹挟着滔天怒火与委屈:“我在父王书房外淋雨受冻、皮肉溃烂,你却带走她,留在你这在院落石亭之中,碰我的人。随元青,谁给你的胆子?”
没有人知晓,那十二个时辰的冷雨里,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俞浅浅。
他咬牙承受石板刺骨的冰凉,承受雨水冻裂皮肉的痛感,承受名义上那个父王冷漠绝情的漠视,唯一的执念,就是护她周全,保她平安。
他以为只要自己扛下所有责罚,便能换她一时安稳。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拼死守护的时候,名义上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随元青,竟将她强行掳走,肆意轻薄、刻意挑逗,用这般暧昧姿态,狠狠践踏他的尊严,践踏他视若珍宝的人。
夏逐玉被两人夹在中间,周遭气氛紧绷到窒息。她看着齐旻眼底从未有过的戾气,看着他不断颤抖、强行撑住的单薄身子,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手背上。
她哽咽出声,声音轻柔又破碎,满心担忧:“随元淮……别打了……你身子不好……”下意识就脱口而出齐旻二字,想着随元青还在这里,只是喊齐旻一声随元淮。
可此刻的齐旻,早已被怒火冲昏理智。他手上力道不断加重,冰冷眼神毫无温度:“放开。”
随元青疼得手腕发麻,骨缝生疼,眼底的戏谑彻底褪去,染上阴冷戾气。
他素来骄纵惯了,身为王府二公子,现在又是王府世子爷,从未被人这般粗暴对待,更何况是从前一向温和隐忍、处处让着他的兄长随元淮。
“大哥,今非昔比,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随元青咬牙,语气阴狠,“不过是一个卑贱女子,你为了她忤逆父王、动手伤我?你当真以为父王还会偏袒你?我今日便偏不放,你又能如何?”
话音落下,随元青另一只手抬起,径直推向齐旻单薄的肩头。
齐旻本就体虚乏力,膝盖重伤,根本稳不住身形。被这用力一推,他身子猛地向后踉跄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亭柱上,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浓重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齐旻捂住胸口,指尖泛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因为疼痛面容越发扭曲,眼前发黑,浑身剧烈颤抖。湿透的身子本就受寒,这一撞,五脏六腑皆是一阵翻搅刺痛。
“随元淮!”夏逐玉失声惊呼,不顾一切挣脱随元青的牵制,起身朝着齐旻奔去。
他可是她的目标人物之一,不能死了啊,万一他死了,她就再也没机会回到自己原本的那个世界了,她可不想就这么被困在这个世界。
细软的手扶住他冰冷颤抖的胳膊,温热的指尖触到他湿透冰凉的布料,夏逐玉眼眶通红,他要是死了,她就完犊子了,泪水不断滚落:“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夏逐玉在心里默默祈祷:齐旻别死,你千万别死了啊,等我回到我的世界后你再死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