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没有滂沱的气势,却带着蚀骨的寒凉。连绵不断的雨丝密密斜织,将整座长信王府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湿雾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冰冷,积起的水洼倒映着阴沉压抑的天色,连庭院里的常青草木,都被冷雨打得垂落枝叶,毫无生气。
长信王随拓的外书房外,青石阶前,一抹挺拔却僵硬的身影,在冷雨之中静静跪立。
齐旻身着一身素色锦袍,没有撑伞,没有披蓑,任由冰冷的雨水毫无保留地浇透全身。
乌黑的发丝尽数濡湿,一缕一缕黏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冰冷的水珠。
锦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之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顺着血脉蔓延至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发麻,四肢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从昨日破晓微亮,到今日天光乍明,十二个时辰,从风雨淋身到风雨停歇,他未曾挪动分毫。
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维持着恭敬又执拗的跪拜姿势,下颌紧紧绷起,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长信王府的下人来来往往,无一敢上前劝阻,只敢远远侧目偷看,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悲悯。
谁都清楚,这位王府嫡长子是自从毁容面目全非后,再也不得长信王青睐,甚至还被弃之如敝屣一样厌恶,这不昨日进了王爷书房不过一盏茶功夫,不知为何又触怒了性子冷硬杀伐的长信王随拓。
书房之内,烛火曾亮了一夜。厚重的雕花木门严丝合缝,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温暖干燥的一室沉静,长信王随拓端坐案前,批阅公文,翻阅书卷,心静无波;门外是凄风冷雨,是他亲生嫡长子随元淮跪在泥泞寒凉之中,承受风雨摧残。
随拓从头到尾,没有开过一次门,没有透出来一丝声音,甚至未曾让人出去传过一句口谕。
他在用最冷漠、最残忍的方式,磨平随元淮骨子里那点执拗,压下这个儿子不顾尊长忤逆自己的傲气,他得磋磨磋磨这个如今让他觉得恶心的儿子。
一天一夜都无动于衷,直至天色缓缓亮起,长信王随拓才缓缓抬头看向书房的窗,灰蒙蒙的天光穿透层层雾茫茫,落在冰冷的庭院里。
随拓估摸着也是时刻了,于是站起身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沉寂了整整一日一夜的书房,终于传来轻微的木门转轴声响。
厚重的木门被侍从缓缓推开,一袭玄色锦袍的长信王随拓缓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覆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淡漠威严,周身无半分雨水湿气,衣衫平整,墨发束起,不染尘埃。
视线淡淡扫过阶下的嫡长子随元淮,一夜冷雨摧残,跪着的人早已不复往日温润清朗的模样。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去所有血色,泛着病态的青白,长长的睫毛挂着晶莹的雨珠,微微颤动。
僵直的身体摇摇欲坠,肩头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膝盖死死抵在坚硬冰凉的青石板上,皮肉早已被雨水浸泡得红肿淤青,甚至渗出血丝,融进浑浊的积水之中。
明明已是濒临脱力,可齐旻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漆黑的眼眸固执地看向门前的长信王随拓,眼底带着未消的倔强与隐忍。
长信王随拓面色沉冷,墨眸里没有半分疼惜,只有一片寒凉的漠然。他沉默注视片刻,薄唇冷冷扯动,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滚回你的院子。”
简单四字,耗尽了齐旻全身的力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刺骨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没有辩解,没有再恳求,只是微微垂首,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儿臣,遵命。”
齐旻想要起身,双腿却早已麻木僵硬,失去了行动力。指尖抠着冰冷的石阶,借力缓缓撑起身子,膝盖处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一瞬间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晃动两下,险些直直栽倒在积水之中,最后凭借着极强的意志力,勉强稳住身形,一步一顿,艰难缓慢地离开这片冰冷的石阶。
经过一夜雨水的摧残,他单薄的肩头,好似要将这具残破的身子彻底碾碎。
一路踉跄,步履虚浮,齐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回自家院落的。
院落冷冷清清,院中湿冷,草木低垂,廊下灯笼被雨水打湿,蔫蔫地垂挂着。
往日里,只要他回院,俞浅浅总会在廊下等候,眉眼温柔,带着浅浅笑意,备好热茶暖炉,等着他归来。
可今日,庭院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潮湿的冷风穿过回廊,卷起一地碎落的花瓣,空荡荡的院落里,听不到一丝熟悉的轻柔脚步声,看不见那抹让他心心念念的纤细身影。
心底骤然一空,莫名的慌乱夹杂着寒意猛地涌上心头。齐旻扶住冰冷的廊柱,急促地喘息两声,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湿透的发丝不断滴落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襟,冻得他皮肉发颤。
他强压下脑中昏沉的眩晕感,抓住身侧侍立的侍女,正是昨日他嘱托,代为向俞浅浅传话的那名侍女。
指尖用力攥紧那侍女的衣袖,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布料,他声音沙哑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她人呢?俞浅浅她在哪?”
侍女被他冰冷颤抖的手攥得心头发慌,垂着头不敢抬头对视,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畏怯:“大、大公子……昨日您在书房外跪罚之时,二公子派人过来,将俞姑娘带走了。”
“随元青?”
三个字,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齐旻的心口。长信王府二公子,也就是随元淮的亲弟弟世子随元青。
齐旻不是傻子,这个他名义上一母同胞的弟弟,素来闲散浪荡,性情轻佻,行事随心所欲,却是对俞浅浅暗藏觊觎之心。
此刻听闻此言,一股寒意混杂着戾气,瞬间从心底窜起,席卷四肢百骸。
胃部骤然痉挛,连日淋雨受寒的身子本就虚弱不堪,此刻心绪剧烈波动,胸口猛地一阵闷痛,喉间涌上腥甜。
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那口翻涌的血气,松开攥紧侍女衣袖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何时走的?去了何处?”他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暗沉。
“昨日下着雨,俞浅浅去给大公子你取雨前茶的时候,二公子他冒雨亲自过来,将俞姑娘带去了他院子里,至今未曾放回。”侍女如实应答,不敢有半分隐瞒。
侍女所说的二公子的院子,便是世子随元青居住的院落。
私自带走他身边的侍女,将她软禁在自己院中,其中意图,昭然若揭。
一瞬之间,连日隐忍的疲惫、淋雨受寒的剧痛、被长信王随拓那老匹夫冷漠对待的委屈,尽数化作燎原之火,疯狂灼烧他的理智。
他甚至没有片刻时间歇息,没有喝一口暖茶,没有换下一身湿透冰冷的衣衫,不顾膝盖血肉模糊的伤口,不顾脑海阵阵眩晕,转身便踏出自己的院落。
浑身上下疲累疼痛到了极致,齐旻脚步极快,步履踉跄却坚定,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与怒火。
周身气压低沉,本来就狰狞扭曲的面容此刻覆满冰霜,眉眼凌厉,没有半分往日在俞浅浅面前的温和平静。
他的眉眼因为淋过雨又加上雾气,模糊视线,却挡不住那双眸中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与暴怒。
一路穿行王府回廊,脚下积水溅起层层水花,冰冷的锦袍紧贴皮肉,每走一步,膝盖的伤口便被拉扯,尖锐的痛感不断传来,可他浑然不觉。
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执念——去随元青院子里找到俞浅浅,带她离开。
随元青的院子坐落于王府西侧,院中栽满海棠,此刻雨水打落,海棠花瓣散落一地,唯美之下,暗藏靡靡暧昧之气。
院落门口的侍从想要上前阻拦,看清来人是面色阴沉可怖、浑身湿透的大公子随元淮,又见他周身骇人的气场,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敢贸然上前。
齐旻没有理会任何人,抬手一把推开雕花院门,径直闯入院中。
石亭之中,两道身影赫然入目,一道是随元青,他坐在石凳上。一道是俞浅浅,她低头站在他身边。
随元青一身月白色宽松锦袍,发丝松散,眉眼带笑,神色慵懒轻佻。他身姿随意斜靠在石椅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桌沿,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俞浅浅的手腕。
他的动作暧昧轻佻,指尖若有似无摩挲着少女细腻白皙的肌肤,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轻佻的笑意,眼神黏腻,毫不掩饰眼底的觊觎。
而俞浅浅,一身素雅浅色衣裙,发丝松松挽起,眉眼低垂,面色带着几分局促不安。她没有剧烈挣扎,只是僵硬地站着,脊背紧绷,指尖微微蜷缩,看似顺从,却浑身透着不自在。
风吹落漫天海棠花瓣,落在二人身侧。美酒清甜,这般场景,这一幕,完完整整、毫无遮挡地落入齐旻眼中,竟是一副郎情妾意、暧昧缱绻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冷风裹挟着扑进庭院,吹动齐旻湿透的衣袍,衣摆翻飞,冰冷刺骨。
他站在石亭几步之远,站在满地零落的海棠花瓣之中,遥遥望着亭中举止暧昧的两人。
惨白的面庞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周身的空气彻底凝滞。
那一瞬间,耳边的风声、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尽数消失,视线里只剩下眼前刺眼的一幕,以及胸腔里骤然炸裂的怒火。
漆黑的眼眸猛地收缩,瞳孔暗沉如墨,眼底的温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猩红与滔天戾气。
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原本隐忍克制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碎裂殆尽。
齐旻亲眼看着自从母妃焚身火海后,自己唯一放在心尖上、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俞浅浅,被自己名义上的弟弟随元青肆意触碰、轻薄。
他在寒雨之中长跪一日一夜,受尽寒凉屈辱,忍受仇敌长信王随拓冷漠苛责,皮肉受尽折磨,身心俱疲,险些撑不住倒下。
而这里,安逸平和,熏香醉人,他的仇敌之子随元青肆意招惹他在乎的俞浅浅,与她举止亲昵,暧昧缠绵。
极致的落差,像是一把锋利冰冷的刀刃,狠狠剖开他的胸腔,搅碎五脏六腑。
隐忍的痛苦、寒凉的绝望、刺骨的嫉妒、滔天的怒火,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化作狂暴的猛兽,疯狂啃噬他的理智。
喉间腥甜再次翻涌,比先前更加汹涌。
下一瞬,齐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寒凉与疯戾,听得人心头发寒。
他缓缓抬起脚步,一步一步,朝着石亭走去。还未干透的雨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坠落,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冰冷的脸上,那双原本对俞浅浅尚且还算得上是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暗沉猩红,布满血丝,戾气滔天,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
亭内的随元青最先察觉到动静,漫不经心地转头,看见兄长随元淮那道狼狈又骇人身影。
他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唇角笑意更深,眼底闪过一丝挑衅的戏谑,非但没有松开捏着俞浅浅手腕的手,反而故意加重力道,将人往自己身侧轻拉几分。
夏逐玉闻声抬头,视线穿过朦胧雨雾,看见一步一步走来的齐旻,看见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发丝凌乱,衣衫沾满泥水,膝盖处隐约透出暗红血迹,狼狈不堪,摇摇欲坠。
那一刻,俞浅浅瞳孔骤缩,心头骤然一紧,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心疼,下意识想要抽回被攥住的手腕。
可一切,都晚了,齐旻已然走到石亭之下。
冷风掀起他宽大潮湿的衣袖,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泛白,骨节分明,泛出冷硬的青白。
他目光死死锁住亭中暧昧相依的两人,视线落在随元青捏着俞浅浅手腕的手上,那一眼,冷得好似淬了寒冰,藏着噬人的杀意。
“松开她。”低沉沙哑的嗓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一字一顿,缓慢吐出。
语气平静得可怕,平静之下,是即将毁灭一切的狂暴怒火。
似乎是上天感应到这修罗场,很是随景地又下起雨来,漫天冷雨纷飞,海棠花瓣零落。
石亭下,一场蓄势待发的暴怒,骤然降临。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一地残花,冰冷的雨丝划破空气,预示着这场因情而起、因妒而狂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