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莲花坞偌大的演武校场早已布置妥当,旌旗猎猎,划分出数个宽敞的擂台。看台之上,各家家主、代表及弟子们依次落座,人声鼎沸,期待之情弥漫空中。
江澄端坐主位,一身紫色劲装,更显利落威严。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宣布云梦江氏首届清谈剑会正式开始。规则简明,切磋为主,点到即止,由几位德高望重的江氏长老及各家家主共同评判。
首日进行的多是年轻一代弟子的比试,意在交流与扬名。各家才俊轮番上场,剑光闪烁,灵器交鸣,引得阵阵喝彩。云梦江氏的弟子招式大开大阖,灵力刚猛;兰陵金氏剑法华丽,攻势凌厉;清河聂氏则偏重实战,刀法霸道;其他小家族亦不乏令人眼前一亮之辈。金凌作为兰陵金氏的少主,自然早早登场,他年纪虽轻,但家学渊源,又得江澄与魏无羡(私下)指点,剑术已颇具火候,连下两城,赢得不少赞叹,让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骄傲神色,看向江澄时,却见舅舅依旧板着脸,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金凌立刻收敛得意,更加专注起来。
魏无羡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与身旁的蓝思追、蓝景仪点评几句,说到兴起,甚至比划起来,全然不像个长辈。蓝景仪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惊呼,蓝思追则含笑观察,默默汲取其中精妙。
蓝卿静坐于姑苏蓝氏的席位,目光平静地掠过擂台。她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全在胜负之上,更侧重于弟子们的灵力运转、招式衔接以及临场应变。偶尔看到精妙处,她会微微颔首;若见疏漏或可改进之处,则眸光微凝,似在思索。那份超然与专注,与周围热烈的气氛形成对比,却自成一格,引得邻近看台的一些修士不时偷偷打量这位名闻遐迩的蓝氏长老。
聂怀桑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穿梭于各看台之间,一会儿跟这家宗主夸夸其弟子,一会儿又跟那家长老点评几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的目光尤其在江澄和蓝卿之间逡巡,嘴角总是噙着一抹了然的微笑,偶尔与魏无羡交换一个“你懂的”眼神。
上午的比试渐近尾声,气氛愈发高涨。这时,一位湖州林氏的年轻弟子表现出众,其剑法轻灵飘逸,暗合音律节奏,连败三名对手,一时风头无两。林静渊面露欣慰之色。
江澄见状,侧首对身旁一位核心弟子低声吩咐了一句。不多时,一名身着江氏服饰的少年跃上擂台,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坚毅,身姿挺拔,行礼道:“云梦江氏,江澈,请林师兄指教。”
这江澈乃是江澄近年来颇为看重、亲自教导的弟子之一,修为在同辈中堪称翘楚。两人互通姓名后,便斗在一处。林氏剑法以巧见长,而江澈深得云梦江氏精髓,灵力充沛,剑势如大江奔流,滔滔不绝。两人一巧一力,斗得难分难解,剑影纵横,引得满场喝彩连连。
最终,江澈凭借更胜一筹的灵力根基和一股不屈的韧劲,险胜半招。林氏弟子虽败犹荣,二人相互行礼,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林静渊抚须笑道:“江宗主调教得好弟子,根基扎实,气势磅礴,未来可期。”
江澄面色稍霁,难得客气了一句:“林宗主过奖,令师侄剑法精妙,亦是不凡。”
此时,聂怀桑眼珠一转,忽然“哎呀”一声,合上扇子,笑道:“精彩精彩!年轻弟子们真是后生可畏。看得聂某都心痒难耐了。说起来,我们这一辈,也好久未曾活动筋骨了。光是看着小辈们切磋,未免有些不够尽兴吧?”
他这话一出,场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和期待的目光。清谈会虽以年轻弟子为主,但若能有成名高手下场,无疑是更大的看点。
聂怀桑笑吟吟地,目光在在场几位同辈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姑苏蓝氏的席位上,提高了声音道:“久闻姑苏蓝氏不仅剑术冠绝,于阵法一道更是精深莫测。聂某心向往之。今日恰逢其会,不知是否有幸,能请慕吟师姐下场,让我等开开眼界?”他刻意避开了直接比拼剑术,转而提及阵法,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挖了个新坑,谁都知道蓝卿醉心古籍阵法,此言一出,更是难以推脱。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于蓝卿身上。
魏无羡噗嗤一笑,低声道:“聂兄这坑挖得是越来越溜了。”
蓝卿闻言,缓缓起身。一袭白衣在阳光下仿佛流淌着清辉,她面容平静,并无丝毫为难,清冷目光看向聂怀桑:“聂宗主想如何见识?”
聂怀桑扇子一展,笑道:“素闻师姐于古阵法研究极深,不如便就地布下一阵,若能困住聂某一炷香时间,便算聂某输,如何?”这提议看似给了蓝卿极大发挥空间,实则也将自己放在了挑战者的位置,进退得宜。
蓝卿微微颔首:“可。”
她步入场中,并未取任何法器,只是略一沉吟,便并指如笔,以自身灵力为引,凌空刻画起来。指尖过处,淡蓝色的灵光流转,凝聚成一道道繁复而古老的符文,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布阵,而是在书写一篇无人能懂的玄妙文章。
不过片刻,一个覆盖了小半个擂台的简易阵法已然成型,符文隐没,看似平平无奇,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引而不发的空间波动感。
“聂宗主,请。”蓝卿退开一步。
聂怀桑收起玩笑之色,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场地,摇着扇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阵法范围。
就在他踏入的瞬间,周围景象陡然一变!他仿佛并非置身擂台,而是突然落入了一片迷雾重重的竹林之中,四周竹影婆娑,路径错综复杂,来路已然消失不见,连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妙啊!”台下有懂行的人忍不住惊呼,“竟是困阵与幻阵的结合!以灵力凭空刻画至此等地步,蓝长老对阵道的理解简直骇人听闻!”
聂怀桑在阵中试图以神识探路,却发现神识如同泥牛入海,被重重迷雾吞噬。他试着朝一个方向行走,却发现无论怎么走,周围的景致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一直在原地打转。他尝试攻击,灵力打出却如石沉大海,连波纹都未曾激起。
外界看来,聂怀桑只是在那一小片区域内不停地绕圈子,时而蹙眉,时而挥扇试探,模样颇为滑稽。
魏无羡看得哈哈大笑:“聂兄啊聂兄,你这叫自作自受!”
金凌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蓝师叔……好厉害……”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澄。
江澄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阵中蓝卿的身影。看她从容布阵,看她以指代笔刻画符文时那专注沉静的侧脸,看她轻而易举地将聂怀桑困于方寸之地。他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欣赏充斥心间。他早知道她于阵法古籍钻研极深,却不知已到了如此信手拈来、化虚为实的境界。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蓝卿抬手轻轻一挥,阵法灵力散去,迷雾竹林瞬间消失,聂怀桑茫然地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还在擂台中央,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他甩了甩头,苦笑着拱手:“慕吟师姐阵法通玄,聂某心服口服!这阵法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台下爆发出比昨日更加热烈的惊叹和议论声。阵法比斗远比剑术比拼更为罕见和神秘,蓝卿露的这一手,无疑再次震撼全场。
“姑苏蓝氏,藏龙卧虎啊!”
“竟能徒手布下如此精妙的古阵!这需要对阵法本源有多深的理解?”
“看来日后修真界阵法一道,当以蓝长老为尊了……”
蓝卿微微颔首,接受赞誉,神情依旧平淡。她正欲回座,那位颍川欧阳氏的弟子欧阳子真再次跃上台,这次他眼中已全是崇敬,拱手道:“蓝前辈阵法高妙,晚辈万分钦佩!不知……不知晚辈可否再向前辈请教几招剑法?昨日受益良多,今日还想再得前辈指点!”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眼神炽热。
众人哗然,这欧阳子真倒是执着。
蓝卿看向他,还未回答。主位上的江澄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面色冷峻,声音沉凝地开口:“欧阳贤侄既有此心,不如由本宗主来陪你过几招如何?”1
江宗主居然要亲自出手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江澄。谁也没想到,江澄会在此刻突然主动下场,而且明显是针对欧阳子真的挑战而来。
欧阳子真一愣,面对气势逼人的江澄,顿时压力巨大,连忙道:“江、江宗主……”
江澄却不看他,目光转向蓝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蓝长老连番出手,不宜再劳顿。既是云梦举办的剑会,本宗主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的话合情合理,但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护短般的情绪,却让熟悉他性格的魏无羡和聂怀桑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蓝卿抬眸看向江澄,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如此,便有劳江宗主了。”她依言退至一旁。
江澄飞身落入场中,紫电并未出鞘,他只是随意地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普通的训练用剑,对欧阳子真道:“出手吧。”
欧阳子真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再次使出全力攻来。
江澄的剑法与蓝卿的精准优雅截然不同,是纯粹的刚猛霸道,大开大阖,灵力澎湃如惊涛骇浪!他没有太多花哨的技巧,每一剑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三五招,便彻底压制住了欧阳子真的攻势,将其逼得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江澄一剑挑飞了欧阳子真的佩剑,剑尖悬停于他胸前半寸。
“根基尚可,但遇强敌便心浮气躁,招式变形!还需苦练!”江澄收剑,冷声点评道,语气严厉,却也是一种另类的指点。
欧阳子真满脸通红,汗如雨下,心悦诚服地行礼:“多谢江宗主指点!晚辈铭记!”
江澄不再多言,将训练剑扔回架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蓝卿所在的方向,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心头一跳,迅速移开目光,飞身回了主位,仿佛刚才下场只是尽地主之谊,面无表情地宣布今日比试结束。
场下众人议论纷纷,今日的精彩可谓一波三折,先是蓝卿妙阵困聂氏宗主,后是江澄强势下场指点欧阳子弟,这剑会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幕降临,水阁夜宴再开。
经过白日两场惊人的展示,投向蓝卿的目光更多了敬畏与好奇。不少人上前敬酒,试图与这位深藏不露的蓝氏长老攀谈,尤其是对阵道感兴趣的修士,问题一个接一个。蓝卿虽依旧话不多,但谈及阵法古籍时,言辞却清晰精准,偶尔几句点拨,便让提问者茅塞顿开,获益匪浅。
江澄坐于主位,看着被人群隐隐围住的蓝卿,看着她清冷侧脸在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听着她清淡却有力的声音讲解着那些晦涩的阵法术语,他端起酒杯,缓缓饮尽。
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底那翻涌的、复杂的浪潮。
她就像一座掩藏在云雾深处的宝山,每当他以为已窥得一二真容时,她又会展现出更深邃、更令人惊叹的一面。剑术超群,阵法通玄……她身上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而这种不断发现带来的震撼与吸引,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控。
聂怀桑摇着扇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江兄,今日英雄护美,很是及时嘛?”
江澄冷冷瞥了他一眼:“闭嘴。再多说一句,下次便让蓝长老布个阵困你三天三夜。”
聂怀桑立刻做出一个封口的手势,眼中笑意却更深了。
金凌看着自家舅舅那比平时更加冷硬却隐约透着烦躁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被众人请教、清冷自持的蓝师叔,小少年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糊涂了。
魏无羡则拉着蓝思追和蓝景仪,一边欣赏着这微妙的场面,一边偷笑:“有好戏看咯!”
宴至中途,蓝卿以不胜酒力为由,提前离席。她走出水阁,步入湖畔清凉的夜风中,微微松了口气。应对过多的社交,于她而言,比研究最复杂的古阵还要耗费心神。
她沿着长廊缓缓而行,却在拐角处,再次遇到了似乎早已等在那里的江澄。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月色如水,荷香浮动。
这一次,江澄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更低沉:
“你的阵法……很好。”
蓝卿微微一怔,抬眸看他。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却没有了白日的尖锐和防备。
“略知皮毛而已。”她轻声回应。
“并非皮毛。”江澄的语气异常肯定,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我看得出来。”
他的靠近带来一丝压迫感,以及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蓝卿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四周寂静,只有夏虫低鸣。
江澄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道:“夜凉,早些休息。”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冷硬,耳根却再次染上了月色也掩不住的薄红。
蓝卿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心湖中被那突如其来的、笨拙却又坚定的靠近,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夜雾渐浓,弥漫在两人之间刚刚拉近又骤然分开的距离里,带着荷的清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云梦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