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阁夜宴的喧嚣渐次散去,莲花坞在星月与灯火的交映下逐渐沉入一片温柔的静谧。然而,白日校场上的剑光阵影,以及晚宴间涌动的微妙暗流,却并未随之沉寂,反而在许多人心中反复回荡,酝酿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蓝卿回到客院,并未立刻歇息。她于窗边静坐,案前铺着一卷古籍,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之上。窗外月华如水,倾泻在庭中几株晚开的睡莲上,泛起朦胧清辉。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白日里江澄骤然下场时那双锐利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以及方才廊下他靠近时,那句低沉而肯定的“并非皮毛”。
她素来心静如水,专注于古籍阵理,外界纷扰甚少能乱其心神。可近日,那位云梦江氏宗主却总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破她惯常的平静。他的冷厉,他的别扭,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笨拙与关切,都像一道道无法用现有阵法推演公式解开的谜题。
她轻轻蹙眉,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古籍上,那上面记载的一种失传已久的星轨推演术,平日定能吸引她全部心神,此刻却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与此同时,莲花坞另一端的宗主书房内,烛火通明。
江澄负手立于窗前,同样望着同一轮明月,眉头紧锁。他遣退了所有弟子,独自一人,试图理清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白日里,看到欧阳子真再次向蓝卿挑战时,那股不受控制涌起的不悦与冲动,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心惊。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她已显露出阵法修为,何必再与一晚辈纠缠剑术?更甚者……他竟隐隐觉得,那欧阳小子炽热的目光,有些刺眼。
这种强烈的、近乎独占般的情绪,对他而言陌生而危险。他早已习惯将一切情绪深埋于冷硬外壳之下,用严厉和疏离武装自己。可蓝卿的出现,却像一道精准的光,总能轻易穿透层层防御,触及内里最不设防的角落。
“该死!”他低咒一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聂怀桑那看戏的眼神,魏无羡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声,还有金凌那似懂非懂的目光,都让他感到无比棘手。他深知,自己对蓝卿的关注,恐怕已落入许多人眼中。
可他该如何是好?上前表明心迹?想到那个场景,江澄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以他那糟糕的言辞和更容易坏事的态度,只怕会将事情弄得更糟。更何况……蓝卿对他,又是何种看法?她那般清冷如仙、心思难测的人,会如何看待他这般笨拙又别扭的人?
书房内,江宗主陷入了比处理最复杂的宗务还要艰难百倍的困境。
翌日,剑会继续进行。按照日程,今日侧重术法交流与研讨。
校场上的擂台被重新布置,多了许多用于演示术法的器具靶桩。各家族陆续派出代表,展示自家在符箓、咒法、灵力操控等方面的独到之处。场面虽不似前日兵刃相交那般激烈,但精彩程度犹有过之,各种奇光异彩、妙法玄通层出不穷,引得喝彩阵阵。
兰陵金氏展示了改良后的召将符,金光璀璨,威力更胜从前;清河聂氏则演示了一套配合刀意的困敌咒诀,刚猛霸道;湖州林氏一曲清心音律,涤荡心神,令人叹服。一些小家族也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气氛热烈融洽。
江澄坐于主位,面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威严,有条不紊地主持着会议,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姑苏蓝氏席位时,会略微停顿一瞬,又迅速移开。
蓝卿依旧安静地坐着,认真观看着每一场演示。当林静渊演示音律之术时,她听得尤为专注,眸中流露出思索之色。音律与阵法,在某些至高理念上颇有相通之处,皆是以某种规律引动天地灵力。
轮到姑苏蓝氏时,众人皆以为会由蓝卿再次出手,展示精妙阵法。然而,出列的却是蓝景仪。
少年今日显得格外郑重,他先是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师尊,得到蓝卿一个微微颔首的鼓励后,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他并未布设复杂阵法,而是演示了一套姑苏蓝氏基础的灵力操控术——凝冰诀。这术法各家皆有类似,并非独家之秘。然而,在蓝景仪手中,那凝聚出的冰晶却并非简单的寒冰,而是被操控着变幻出各种极其繁复精致的形态,时而如莲绽放,时而如星罗棋布,最后甚至凝成了一座微缩的、结构精巧的彩衣镇拱桥模型,阳光下晶莹剔透,细节毕现,堪称艺术品。这显然融入了他在云梦的见闻,带了几分活泼生气。
演示完毕,蓝景仪朗声道:“师尊常教导,灵力操控乃万法根基。精准、稳定、入微的操控,远胜于一味追求威力巨大却难以控制的术法。基础不牢,高阶阵法与术法皆如空中楼阁。”他语气中带着对师尊毫不掩饰的崇拜。
他没有炫耀任何高深阵法,却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展现了蓝卿一脉对灵力本质的深刻理解和远超常人的掌控力,恰好印证了昨日蓝卿那举重若轻的布阵手段从何而来。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声,不少家主长老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江澄看着场中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角眉梢仍透出些小得意的蓝景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少年跳脱的性子倒是有点像某人,但在蓝卿调教下,于修行根基上却异常扎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蓝卿,见她正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
就在这时,一名欧阳氏的长老忽然起身,拱手道:“蓝长老门下果然高徒,对灵力操控之精妙,确实令人大开眼界。老夫有一不情之请,我颍川欧阳氏有一祖传的【百剑符阵】,需多人协同,极耗心神,操控不易,时常反噬弟子。久闻蓝长老于阵法与灵力调和一道堪称宗师,不知可否请蓝长老屈尊指点一二,看看能否有所改良?”这长老言辞恳切,显然是昨日见了蓝卿手段,真心求教。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蓝卿。
蓝卿沉吟片刻,并未推辞:“可。请演示。”
欧阳氏立刻有十名精英弟子上场,各持符箓,依特定方位站定,同时激发灵力。霎时间,上百道金色剑光自符箓中飞出,于空中组成一个颇具威势的剑阵,然而剑光闪烁不定,彼此间灵力流转明显滞涩,甚至互相干扰,发出嗡嗡的杂音,显然极不稳定。那十名弟子个个面色紧绷,额头冒汗,维持得十分辛苦。
蓝卿仔细观察片刻,缓步走入场中。她并未打断阵法运行,而是伸出纤指,凌空点向几名弟子方位之间看似空无一处的几点。
每一点出,便有一道极细微的蓝色灵光没入虚空。随着她看似随意地点出七八下,那原本躁动不稳的百剑符阵,仿佛被无形的手梳理过一般,剑光之间的干扰骤然减弱,流转瞬间变得顺畅起来!嗡鸣声消失,百道剑光变得凝实而稳定,在空中缓缓盘旋,散发出锐利而和谐的气息。
那十名欧阳弟子只觉得压力一轻,操控起来变得得心应手,脸上都露出惊愕又欣喜的表情。
“并非阵法本身有误,而是灵力共鸣节点略有偏差,导致能量互冲。”蓝卿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指向几个关键点,“调整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的灵力输出频率,以三才小循环带动整体大循环,便可减少内耗,增强稳定。”
欧阳长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大喜过望,激动地连连拱手:“多谢蓝长老指点!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夫钻研此阵多年,竟未看出症结在此!蓝长老真乃神人也!”
台下再次爆发出惊叹声。这一次,已不仅仅是敬畏于她的力量,更是折服于她那洞悉本质、化繁为简的恐怖洞察力与学识。
江澄坐在主位上,看着场中央那白衣胜雪、仅凭寥寥数指便化解他人难题的身影,胸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悸动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冲破冷硬的外壳。他紧紧握着座椅扶手,指节微微发白,才能勉强维持住面无表情的状态。
然而,他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炽热而专注的光芒,却落在了始终留意着他的聂怀桑和魏无羡眼中。
聂怀桑用扇子掩着嘴,对魏无羡低语:“魏兄,你看江兄那眼神,恨不得把‘厉害吧?’三个字刻在脸上。”
魏无羡憋笑憋得辛苦:“啧啧,没眼看,没眼看。我说江澄这闷骚的性子,真是急死个人。不过景仪这小子,倒是给他师尊长脸。”
交流研讨直至日暮方歇,众人皆觉获益良多。
晚膳后,江澄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客院附近。他并未想好要做什么,只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
月光下,他却见蓝卿并未在房中,而是独自一人坐在荷塘边的小亭里,面前摆着一副古琴。她并未弹奏,只是轻轻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空灵音符,似乎在调试,又似乎在借着琴音思索着什么。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江澄脚步一顿,停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恰在此时,蓝卿似乎若有所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这一次,江澄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皱了一池春水,漾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