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喧阗叩旧忆

云深不知处的演武场边，剑光交错，衣袂翻飞。金凌手中的岁华剑势凌厉，带着云梦江氏特有的霸道；蓝思追剑法稳健，守得滴水不漏，颇有蓝忘机之风；蓝景仪则灵动跳脱，剑走偏锋，时常出其不意。三人年纪相仿，修为俱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切磋起来倒也精彩纷呈。

一场酣战暂歇，三人正各自调息，讨论方才招式间的得失，却见一袭素白身影静立在一旁的廊下，不知观看了多久。

“慕吟师叔/师尊。”三人连忙收剑行礼，神色恭敬。蓝卿在蓝氏小辈中威望极高，不仅因她修为深湛，更因她于剑术、符法、音律上的造诣都极为深厚，虽性情清冷，但若遇晚辈诚恳求教，从不藏私。

蓝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三人：“思追守势过于求稳，可于‘缓’中预埋‘疾’之变招。景仪，‘奇’虽可制胜，然根基不稳，易露破绽。金凌，”她看向少年，“攻势有余，回防不足，遇敌韧强者，易力竭。”

三言两语，精准点出各自要害。三人皆是眼前一亮，茅塞顿开，纷纷躬身：“多谢师叔/师尊指点！”

金凌收起岁华，少年人心性，又是被娇惯大的，得了指点便放松了些，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舅舅也总这么说我，说我打架像……像撒网捞鱼，只管往前冲不顾后头！”

他提到江澄，蓝景仪也来了兴致，接口道：“江宗主那脾气，训起人来肯定更吓人吧？听说魏前辈以前就没少挨紫电抽？”他说完才觉失言，偷偷瞄了蓝卿一眼，见对方并无怒色，才松了口气。

蓝思追性情温和，笑着打圆场，眼中也带着回忆之色：“说起来，小时候在金陵台初见金公子和江宗主时……情形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他说的是某次围猎之事。

金凌被勾起回忆，又是尴尬又是想笑：“别提了！那时候我舅舅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还有大……还有魏无羡，简直……”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看向蓝卿，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与莽撞，“慕吟师叔，您那么早就认识我舅舅和魏无羡他们了吧？听说他们年轻时在云深不知处听学，还打过架犯过禁？是不是特别闹腾？”

蓝景仪眼睛瞬间亮了，满脸都写着“快给我们讲讲”的期待。就连稳重的蓝思追，也忍不住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廊下的风似乎静了一瞬。

蓝卿清冷的目光掠过三个少年充满求知欲的脸庞，他们的言语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轻轻叩开了尘封的岁月之门。

回忆掠过，她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云深不知处的晨雾中，那个黑衣红带、笑容灿烂、上蹿下跳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少年魏婴，硬是拖着身边那个一脸不耐、紫衣银铃、嘴上骂骂咧咧却终究没有真正推开他的少年江澄，在规行矩步的蓝氏子弟中横冲直撞，搅得一片鸡飞狗跳。

她记得他们被叔父罚跪、抄家规时，魏婴挤眉弄眼的搞怪，和江澄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陪着的憋屈模样。

她记得校场上，江澄与魏婴对练时，那狠辣精准的剑势与嘴上毫不留情的互呛，却又在对方遇险时下意识出手回护的默契。1

她也记得……后来的一切。那场盛宴后的骤雨，血与火染红了莲花坞的天空，那个骄傲少年的世界一夜崩塌。再后来，乱葬岗的悲号，不夜天的癫狂……以及最后，死别生离的沉寂。

那些鲜活的、吵闹的、炽热的、最终变得支离破碎的往日景象，在她过于漫长而寂静的修行岁月中，原本已覆上厚厚的尘埃，此刻却被少年人无意的话语悄然拂开了一角。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那汹涌的回忆从未泛起。只是端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收拢了一些。

良久，在三个少年几乎以为不会得到回答、开始感到不安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缥缈：

“年少时，确是……喧嚣。”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

然而，那简单的“喧嚣”二字，却仿佛蕴含了无数难以言说的故事，让三个少年一时都静了下来，似乎也隐约感知到了那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重量与时光的痕迹。

恰此时，一道冷硬的声音插入：“你们三人，聚在此处喧哗，可是课业已毕？”

蓝祁不知何时出现，目光如电扫过金凌三人，最后落在蓝卿身上时，微微躬身，语气放缓：“师姐，可是他们扰了清静？”

蓝卿从短暂的失神中彻底清醒，恢复一贯的淡漠：“无妨。只是寻常切磋论道。”

她起身，对三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白衣背影在云深不知处的回廊中渐行渐远，依旧飘然出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从未发生。

只有廊下残留的极淡冷香，以及三个少年心中那被悄然勾起、对过往岁月模糊而好奇的惊鸿一瞥。

金凌摸了摸鼻子，小声对蓝思追和蓝景仪道：“我怎么觉得……慕吟师叔刚才好像……有点难过？”

蓝景仪挠挠头：“有吗？师尊不是一直那样吗？”

蓝思追望着蓝卿离去的方向，温和的眼眸中若有所思，轻声道：“或许……只是想起了一些故人旧事吧。”

而那些旧事，于他们而言，是听闻的传说；于长辈们而言，却是切身的、刻入骨血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