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边的插曲并未持续太久,蓝祁的出现如同冷风过境,瞬间让金凌、蓝思追和蓝景仪这三个方才还沉浸在“挖掘长辈秘辛”兴奋中的少年噤若寒蝉,乖乖行礼告退。
然而,少年心性,好奇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轻易拔除。
过了两日,金凌惦记着找蓝思追他们再去后山试新学的剑招,寻至雅室附近,恰逢蓝思追和蓝景仪刚完成一批文书整理,从室内出来。
“金凌?”蓝思追见到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走,去后山,我新想了招对付你那个稳得不行的剑法!”金凌兴致勃勃。
蓝景仪却眼睛一亮,拉了拉金凌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哎,等等!你看那边——”
只见不远处临水的亭榭中,蓝卿正独自一人,面前摊着一卷古老的阵法图,她指尖凝着微弱的灵光,正于虚空中勾勒着复杂的符文脉络,神情专注清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屏障。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脚步。他们皆知这位“慕吟师叔/师尊”虽性情冷淡,但于修行诸道的见解极为精深,若能得她只言片语的指点,往往受益匪浅。
他们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着观摩。只见蓝卿指尖灵光流转,虚空中的符文生灭变化,时而稳固如山,时而流转似水,精妙非凡,看得三人眼花缭乱,心中敬佩不已。
忽然,蓝卿指尖微微一顿,虚空中一个即将成型的复合符文闪烁了几下,竟有溃散之势。她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
蓝景仪看得入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哎呀,此处‘艮’位灵流若再沉三分,与‘兑’位遥映,是否更能稳住?”
他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说完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
蓝卿抬眸,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三人顿时紧张起来,生怕打扰了她研习,正要请罪,却见蓝卿并未动怒,反而视线在他们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过来。”
三人互看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近亭榭。
蓝卿目光落在蓝景仪身上:“你方才所言,从何想来?”
蓝景仪有些紧张,老实回答:“回师尊,弟子……弟子是见您方才勾勒的符文,似乎与上次您指点我们练习的‘小连环阵’中,稳固阵眼的部分有异曲同工之妙,就……就胡乱一想。”
蓝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稍纵即逝。她复又看向那即将溃散的符文,指尖灵光依着蓝景仪所言微调,那符文果然瞬间稳固下来,光华内敛,浑然天成。
“悟性尚可。”她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已让蓝景仪受宠若惊,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金凌和蓝思追也为他高兴。
既开了口,少年人的胆子也大了些。金凌看着那复杂的阵图,忍不住问道:“慕吟师叔,这阵法如此繁复,运转起来必定极耗心神吧?如何才能像您这样举重若轻?”
蓝卿收起指尖灵光,虚空中的符文缓缓消散。她看向三人,见他们眼中皆是真诚的求知的渴望,沉默片刻,开口道:“心神之耗,在于‘凝’与‘散’。强求其‘凝’,如握流沙,徒劳无功。需知阵法如流水,顺势而为,寻其脉络,以意牵引,而非以力强控。”
她的话语简洁,却直指要害。三人听得似懂非懂,陷入沉思。
蓝思追思索着问道:“慕吟师叔,您的意思是,修行亦或处事,皆不可过于执着表象,需洞察其根本规律,顺势而行?”
“嗯。”蓝卿颔首,“执念过重,易生心魔,亦易入歧途。须知刚极易折,强极则辱。”她说到这里,话音微微一顿,仿佛想到了什么,眸光似有瞬间的悠远,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金凌听着这话,莫名想起了自己舅舅江澄那总是紧蹙的眉头和强硬的行事作风,以及魏无羡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他心中似有所触,忍不住低声喃喃:“可是,有时候就是意难平啊……明明很想抓住些什么,却总觉得抓不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意外地没有引来斥责。
蓝卿的目光落在少年略带迷茫和倔强的脸上,静默了片刻。亭外有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缥缈,仿佛不是在回答金凌,而是在叩问一段尘封的过往:
“抓不住,便先放开。”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般敲在三个少年心上。
放开?
如何放开?
那些在意的人,想守护的东西,追求的答案,如何能说放就放?
蓝卿没有再看他们,视线转向亭外流淌的云霭,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一句,已是她能给出的、关于过往与心境最多的诠释。
良久,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卷古阵图上,淡淡道:“今日所言,自行体悟。去吧。”
三人从怔忡中回神,知道这是师叔结束指点的意思,虽心中仍有万千思绪翻滚,却都恭敬地行礼:“多谢慕吟师叔/师尊解惑。”
退出亭榭很远后,三个少年依旧沉默着。
最终,蓝景仪挠挠头,打破了寂静:“师尊的话……好深奥啊。”
蓝思追温声道:“师叔之言,需细细体会。或许……她曾见过太多执念带来的悲欢离合吧。”
金凌则握紧了手中的岁华,望着云深不知处层叠的屋檐,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抓不住,便先放开”,又想起舅舅江澄那双总是压抑着重重心事的眼睛,第一次模糊地触碰到了一些属于长辈们的、沉重而复杂的过往碎片。
那位清冷如月的慕吟师叔,她的心中,是否也曾有过……抓不住和放不开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