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药香微苦,混杂着窗外雨后清冽的空气。魏无羡看着蓝忘机为他仔细煎药的侧影,忽然想起先前在冷泉无意中瞥见的那片狰狞鞭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见蓝忘机暂时离开去取药材,终是忍不住向尚未离去的蓝曦臣开口询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泽芜君…蓝湛背上的那些伤…”
蓝曦臣闻言,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无奈,他沉默良久,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示意魏无羡坐下,声音低沉而缓慢,揭开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当年不夜天一战…惨烈异常。”蓝曦臣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片血火交织的战场,“你…坠崖后,仙门百家并未罢休,意图彻底清剿乱葬岗伏魔洞。”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是忘机…他拖着伤体,独自一人守在乱葬岗,拼死阻拦,不许任何人踏入伏魔洞一步。尤其是…当阿瑶带人前去时,他的反应最为激烈。”(*此处点出金光瑶当时的行为,加剧蓝曦臣此刻的矛盾*)
“独排众议,力护…夷陵老祖遗物与据点,此举在当时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你可想而知。”蓝曦臣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叔父震怒,亲自带人将他强行带回云深不知处。”
“宗规难容。三百戒鞭…一鞭不少。”蓝曦臣的声音微微颤抖,“寒潭洞面壁思过…可他即便身受重刑,奄奄一息,也始终…不肯认错。”
蓝曦臣睁开眼,眼中满是当时的心痛与不解:“叔父对他寄予厚望,见他如此执迷不悟,更是失望痛心至极…那三年,忘机过得很苦。”
魏无羡听着,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心中翻江倒海。他从未想过,在他死后,蓝忘机竟为他承受了如此之多。感动、愧疚、心疼…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蓝曦臣的目光缓缓扫过静室的一桌一椅,一窗一棂,语气变得愈发悠远而伤感:“魏公子,你可知此处静室,原是我与忘机、卿儿生母的居所。”
魏无羡微微一怔。
“父亲当年对她一见钟情,”蓝曦臣的声音带着一种怀念的怅惘,“可惜…彼时江湖恩怨纠缠,母亲她…失手杀了青蘅君的一位恩师。”他顿了顿,似乎仍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矛盾,“父亲悲痛欲绝,却仍顶着全族上下的巨大压力,执意将母亲带回云深不知处,不顾一切反对与她拜堂成亲,将她藏于此地,视作一生挚爱。”
“为了平息物议,也为了保护母亲,父亲自此与她一同禁锢于此,避世不出。即便我与忘机出生,也仅是交由叔父教养,难得见父母一面。”蓝曦臣的眼中泛起一丝微光,“直到卿儿出生后,许是母亲心结稍解,我们兄妹三人才被接回此处,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温馨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母亲终是郁郁病逝。父亲痛失所爱,不久亦随之而去,留下我们兄妹三人。”蓝曦臣语气沉痛,“正因如此,叔父将对母亲复杂的怨怼与对父亲早逝的悲痛,尽数转化为对一切‘邪魔外道’、‘离经叛道’之人的深恶痛绝。他尤其担心忘机…会步上父亲的后尘。”
“母亲去世对忘机打击尤深。自此,无论风霜雨雪,他每月都会来到这静室外,独自坐在长廊上…一坐便是一日。”蓝曦臣看向魏无羡,目光复杂却坦诚,“魏公子,我告诉你这些,并非为了替忘机博你同情。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他发现你修习诡道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恐惧。他并非不信你,而是…太怕你重蹈覆辙,怕护不住你。”
他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疲惫:“如今…我又何尝不是陷入迷障?我自以为深知阿瑶为人,却或许…从未真正看透。人性莫测,横看成火,侧看成冰,终究是难以窥其全貌。”
说完这些,蓝曦臣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似更加沉重。他嘱咐魏无羡好生休养,起身悄然离去。
魏无羡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他走出静室,寻到正在廊下看着药炉的蓝忘机。月光洒在那人如玉的侧脸上,平静依旧,仿佛那些惨烈的过往从未发生。
千言万语堵在魏无羡喉间,感激、愧疚、心疼…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看似轻松的叫嚷:“蓝湛!药好了没?苦不苦啊?”
蓝忘机抬眸看他,眼神深邃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未出口的纠结。他并未回答药苦不苦,只是从一旁取出一坛天子笑,默默递了过去。
魏无羡一怔,随即接过,拍开泥封,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滚入喉肠,却仿佛浇不灭心头的万千情绪。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夜风微凉。魏无羡试图打破这过于沉重的寂静,提起当年的疑点:“蓝湛,你还记得穷奇道,还有不夜天…那时出现的诡异笛声吗?”
蓝忘机颔首,眸光一凛:“嗯。非你所为。”
“是了!”魏无羡放下酒坛,眼神锐利起来,“当时我的陈情确实失控了!现在想来,定是有人在用《乱魄抄》一类的邪曲干扰操控!能在那时那般熟悉我的曲调并加以破坏引导的…除了躲在暗处的金光瑶,还能有谁!” 真相的碎片终于拼凑起来,指向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推波助澜的身影。
想到不夜天那场最终导致无数人死亡、师姐身亡、自己绝望跳崖的惨剧,竟可能源于金光瑶的暗中操纵,魏无羡心中涌起一股冰凉的恨意与荒谬感。
他复又拿起酒坛,大口喝着,任由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望着身边沉默却始终相伴的蓝忘机,想到师姐、温宁姐弟、那些逝去的温情时光,一股巨大的酸楚与庆幸同时涌上心头。
那么多人爱过他,又都离他而去。
万幸…还有一个人在身边。
他忽然侧过头,看着蓝忘机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眉眼,收起了平日所有的嬉笑不羁,极其认真、极其轻声地说道:
“蓝湛。”
“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让你苦了这么多年。
谢谢你,还愿意在我身边。
蓝忘机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浅色的眼眸中似有琉璃光华流转,倒映着魏无羡的身影,以及漫天星辰。他并没有说什么“无需道歉”或“不必言谢”,只是用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给出了比千言万语更重的承诺。
他愿意永远相信他,陪伴他。
至此,足矣。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将过往的伤痛与未来的艰险都暂时隔绝在外,只余下此刻静室廊下,无需多言的安宁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