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云深不知处的雅正广场上,旌旗微展,庄严肃穆。仙门百家前来听学的子弟们皆已换上了各自家袍,按家族序列整齐站立,准备参加听学前的受礼仪式。姑苏蓝氏作为主办方,亦是师门代表,此仪式既表尊重,亦显规矩。
蓝启仁老先生身着隆重的蓝氏礼袍,面容肃穆,立于高阶之上。两侧分别站着蓝曦臣与蓝忘机。蓝曦臣依旧温和如玉,蓝忘机则冷若冰霜,兄弟二人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而在稍侧后方,蓝卿亦静立于此,她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蓝氏衣裙,抹额束发,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与兄长们一同接受众家学子敬礼。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司仪弟子声音清朗,依次唱喏各家名号。
“兰陵金氏,献礼——”
“清河聂氏,献礼——”
……
每念到一家,该家族代表便上前一步,奉上早已备好的束脩之礼,无非是灵丹、秘籍、珍稀材料之类,皆用精美礼盒盛放,以示对蓝氏师门的敬重。蓝启仁则微微颔首,由身旁弟子接过。
气氛原本庄重和谐。很快,唱喞声响起:“云梦江氏,献礼——”
江澄与魏无羡相视一眼,整了整衣冠,江澄手持礼单,正准备上前。魏无羡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可算到我们了,这规矩多得……”
就在此时,一个极其嚣张傲慢的声音突然从广场入口处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仪式:
“且慢!如此盛会,怎能少了我岐山温氏?”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以温旭为首的一队温氏人马,浩浩荡荡闯了进来,全然不顾蓝氏门生的阻拦。温旭一身炎阳烈焰袍,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倨傲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高阶上的蓝启仁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位是身着炎阳烈焰袍却显得格格不入、神情带着几分怯懦与不安的少年,正是温宁。另一位则是同样装束,但面容清丽冷冽,眼神中带着隐忍与担忧的女子,正是其姐温情。
温旭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原本的流程,朗声道:“蓝先生,我岐山温氏也特来‘听学’,略备薄礼,还望笑纳!”
说罢,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温氏家仆应声上前,竟“哐当”两声,将两个硕大无比、沾满泥泞的竹筐重重摔在广场中央的地面上。竹筐倾倒,里面滚出来的,竟是满满两筐还带着泥土和菜叶的——大萝卜!
“噗——”底下有弟子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将粗鄙的农作物与各家精心准备的珍贵束脩放在一起,其意不言自明:你姑苏蓝氏,只配得上这个。
广场上一片哗然,各家子弟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愤愤不平之色,却慑于温氏淫威,无人敢出声指责。蓝启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须微颤,显然气得不轻,但碍于身份和场面,一时竟不知如何斥责这无礼之徒。蓝曦臣眉头微蹙,笑容淡去。蓝忘机眼神更冷,手已微微握紧。
温旭见状,更是得意,环抱双臂,仿佛等着看蓝氏如何下台。
就在这尴尬而紧张的时刻,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声自高阶上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公子厚意,姑苏蓝氏心领。”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到发声之人身上——正是蓝卿。她不知何时已上前半步,姿态依旧优雅,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两筐萝卜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微微颔首,继续道,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云深不知处后山灵地,所植蔬食皆蕴含清气,于弟子修行体魄确有裨益。温公子此举,倒让我等想起‘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古训。感念温氏体贴,知我蓝氏清修简朴,特赠此接地灵之物,提醒我等勿忘根本,勤修己身。”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那两筐萝卜,最后落在温旭那张逐渐僵住的脸上,缓声道:“此礼,别具匠心,寓意深远。我等,收下了。多谢温公子。” 说完,微微行了一礼。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点出萝卜的“实用价值”(蕴含清气、有益修行),又拔高其“精神寓意”(勿忘根本、勤修己身),最后还“真诚”道谢。直接将温旭羞辱性的行为,扭曲成了温氏别出心裁、且非常“贴合”蓝氏风格的“贴心”礼物。不仅全了蓝氏的颜面,反而将了温旭一军:你若反驳,就是否认这“深远寓意”,承认自己就是来捣乱羞辱的。
“你!”温旭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他本想看蓝氏出丑,没想到被一个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反被将了一军。他指着蓝卿,想骂又找不到词,周围那些压抑着的低笑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他狠狠瞪了蓝卿一眼,又扫过面色恢复平静的蓝启仁和眼神略带赞许的蓝曦臣,最终只能气得重重一拂袖,咬牙切齿道:“哼!巧言令色!我们走!” 说罢,带着一脸懵的温宁和神色复杂的温情,以及一众家仆,灰溜溜地转身离去,那两筐萝卜就那么尴尬地留在原地。
一场风波,竟被蓝卿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这次不再是愤怒或嘲笑,而是充满了对蓝卿的惊叹和赞赏。
“这位便是蓝氏的慕吟小姐?竟有如此急智!”
“不仅人长得那般好看,口才也好生厉害!”
“三言两语就把温旭那厮给打发了,真是大快人心!”
“姑蓝第三璧,名不虚传啊……”
江澄站在原地,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心中也为蓝卿的应对暗暗叫好,觉得痛快。但听着周围人毫不吝啬地对蓝卿的容貌才智大加夸赞,尤其是几个别家年轻子弟那毫不掩饰的倾慕眼神,他心里莫名地就不是滋味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有点闷,还有点酸。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下巴微抬,心里哼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嘴皮子利索点罢了!但目光却忍不住又瞟向高阶上那抹清冷的身影。
仪式后续流程继续。待所有家族献礼完毕,众人散去。
蓝卿随着叔父与兄长返回议事厅。刚踏入厅内,屏退左右,蓝启仁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沉肃地看着她。
“慕吟。”蓝启仁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今日之事,你虽解围,但行为过于莽撞。”
蓝卿垂首:“侄女知错。”
“知错?那温旭是何等嚣张跋扈之人?你当众如此驳他颜面,若他当场发作,或是日后记恨,于你、于蓝氏,岂非平白招惹祸端?”蓝启仁语重心长,带着担忧,“我蓝氏立身之本,乃避世清修,非是逞口舌之快!凡事当以柔克刚,以缓制急,而非强出风头!”
蓝卿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蓝启仁见她态度恭顺,语气稍缓,但罚还是要罚:“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便罚你抄写《雅正集》三遍,细细体会其中‘谨言慎行’之要义。三日内交与我。”
“是,侄女领罚。”蓝卿恭敬应下,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厅外,阳光正好。蓝卿轻轻吸了口气,对于叔父的训诫,她明白其中关切。但若重来一次,她或许还是会选择站出来。只是……抄写三遍《雅正集》,确实是个不小的工程。她微微抿唇,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