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绕城,白墙黛瓦枕着河道,各色绣幡随风轻晃,便是彩衣镇。
这几日的彩衣镇热闹非凡,山上云深不知处蓝氏学堂即将开堂授课,仙门各家纷纷遣送门下年轻弟子前来听学。
水镇河道舟楫不绝,沿街客栈全被世家子弟占满。廊下随处可见华服佩剑的少男少女。
“哎呀老板,我们都赶了一天的路了,你就给我们两间嘛。”魏无羡扒着柜台,笑盈盈同掌柜央求,身侧紫衣少年抱剑而立。
掌柜一脸为难地摆手:“实在对不住小郎君,小店客房早被包下了。方才兰陵金氏的小公子一行人到此,整间客栈尽数租走,一间空余房舍都没有。
魏无羡几番软磨硬泡,掌柜仍是连连摇头,半分余地也无。
江厌离轻轻拉了拉魏无羡衣袖,温声劝道:“阿羡,算了,咱们再去别处找找便是。”
一行人转身踏出客栈门槛,魏无羡边走边小声嘟囔,满是不服:“这金家手笔真是大,客栈这么多间,不住人也要包下,还真是孔雀要睡金窝窝。”
话音刚落,隔壁廊下几名身着金星雪浪袍的金氏子弟恰好经过,字字入耳。为首一人当即顿住脚步,冷着脸回头:“云梦江氏的人,背后私下非议我金家,是什么道理?”
随行金氏子弟纷纷围拢,语气骄矜刻薄:“云梦江氏子弟好大的胆子,背地里编排我金家行事,是觉得我兰陵金氏好欺?”
江澄上前半步,将江厌离护在身后,眉眼瞬间沉了下来:“不过随口闲谈几句,诸位何须这般小题大做?
魏无羡抬眼对上说话的金氏子弟,半点不肯退让:“客栈本是供往来旅人歇脚之处,你们仗着家世直接全包,旁人无处落脚,我说两句难道有错?”语罢,随性的一众云梦子弟也随身附和。
两边少年言语交锋,气氛瞬间紧绷,引得周遭往来世家子弟纷纷驻足观望。
人群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之声,金子轩拨开簇拥的金氏子弟缓步上前,眉宇间裹着一层不耐与矜傲,冷声开口:“围堵在此吵吵嚷嚷,究竟何事?”
两方弟子争相开口辩解,金氏子弟先愤愤道出魏无羡私下嘲讽之事,魏无羡当即就要上前理论,被江澄伸手拦了下来。
金子轩扬着下巴,一身金星雪浪袍衬得满脸傲气,高声叫嚣:“我金家有钱,占了又如何?这彩衣镇客栈众多,云梦子弟何必死死揪着一处不放。”
金子轩话落,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过魏无羡与面色冷硬的江澄,目光随意一掠,恰好落在人群后侧安静垂首的江厌离身上。方才张扬傲慢的语调不自觉轻缓几分,他飞快移开视线,只故作漫不经心地扬声道:“罢……罢了,匀几间客房给他们。”
身旁金氏子弟皆是一愣,面露诧异,却不敢违逆他的吩咐。金子轩不愿多做停留,板起一张矜傲的脸,不等魏无羡等人回话,便甩袖带着一众子弟转身径直离开。
一旁立着的江厌离见金子轩有些滑稽的模样,忍不住抬手轻掩唇角,悄悄弯起眉眼,低低轻笑。
这边魏无羡得了落脚之处,像只斗赢对手的大公鸡,昂首挺胸,得意洋洋晃到江厌离身侧,语气轻快:“师姐,我们有住处啦!”说罢便兴冲冲提着行囊,率先大步往客栈客房走去。
江澄跟在后头,无奈地斜睨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扶着江厌离缓步跟上。
次日清晨,魏无羡一行人收拾好行囊,从客栈离开,前往云深不知处。
"……然后我就想,若是将符咒反画,说不定能收束怨气,反而……"魏无羡一手勾着江澄的脖子,一手比划着,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新想的符咒。
江澄一脸不耐,皱着眉头甩开他:"闭嘴,到了。整日聒噪个不停。"
走在他们身侧的江厌离掩唇轻笑,温柔道:"阿羡总是有这么多奇思妙想。不过云深不知处家规森严,待会进去了可要收敛些。"
三人正说着,已至山门前。两名身着卷云纹白袍的门生肃立两侧,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下他们。
"拜帖。"门生声音平板无波。
魏无羡浑身上下一通乱摸,脸色逐渐垮了下来:"等等,我明明放在这里的……"他又翻了一遍衣襟和袖袋,突然一拍脑门,"坏了!好像落在歇脚的客栈了!"
江澄额角青筋一跳,他本就被魏无羡吵了一路头疼,现在还把拜帖弄丢了,江澄强压火气道:"我乃云梦江氏江澄,这位是家姐江厌离,还有这位是……"他瞥了一眼还在翻找的魏无羡,没好气道,"师兄魏无羡以及一众江氏子弟,不知能否通融一次,我们后续将拜帖补上?"
门生摇头,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云深不知处,无拜帖不得入内,诸位请寻回拜帖再入。"
此时山道尽头缓步走来一道素白身影,一白衣少年佩剑避尘垂在身侧,约莫十七八岁,正是刚结束夜间巡猎归来的蓝氏二公子——蓝忘机。
与云门众人点头见礼后,蓝忘机开口询问门童。
“何事?”
在门童解释原由后,江厌离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含光君安,我们姐弟不慎将拜帖遗失在客栈,不知能否通融?”
“云深不知处,无拜帖不得入。”没想到是这么直接的拒绝,云梦众人泄了一口气。
江厌离见状轻声安抚神色紧绷的江澄,又看向一筹莫展的魏无羡。
魏无羡挠了挠头,抬声道:“你们在此等候片刻,我折返去取拜帖,很快便回。”
话音未落,他不等二人应答,转身快步沿山道往山下赶去,只留众人离守在云深山门之外。
江澄望着魏无羡转瞬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背影,眉头紧锁,满心不耐,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扶着江厌离站在石阶旁等候。
山间晨雾未散,云深不知处的风裹着几分浸骨微凉,穿堂而过。云梦随行队伍里一名年纪尚幼的小弟子缩着肩膀,鼻尖通红,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两条清涕挂在唇边,冻得小脸泛出一片青白。
江澄侧头瞥见,方才因魏无羡闯祸攒下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心底漫开一丝不忍,抬手将自己外袍解下,轻轻搭在了那小弟子肩头。
蓝忘机静立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沉默思忖片刻,方才刻板清冷的语气稍缓,开口道:“既有人已下山取回拜帖,山路寒凉,诸位随我入内廊下暂歇等候。”
说罢,他侧身让出山门通路,示意守门门生放行,江澄扶着江厌离,带着一众云梦弟子,缓步踏入云深不知处。
暮色沉沉,山间早已彻底入夜,魏无羡一手捏着寻回的拜帖,一手拎着两坛从彩衣镇捎来的天子笑,脚步轻快乐滋滋赶回山门。可抬眼一望,方才守在门外的江澄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已经先行入内。
他兴冲冲抬脚就要跨过山门,周身却骤然撞上一层无形结界,一股柔和却不容突破的力道猛地将他整个人弹得踉跄后退。淡金色符文自屏障上浮起,清晰映出一行字迹:云深不知处宵禁,入夜禁止擅入。
魏无羡揉了揉被弹得发疼的后背,眼珠滴溜溜一转,面上笑意不改,指尖飞快掐诀,几下便解开了守门结界的简易禁制,身形一矮,轻巧钻过屏障,悄无声息溜进了云深不知处院内。
魏无羡一手攥着拜帖,一手提着两坛天子笑,沿着云深曲折回廊四处晃荡,一边小口抿着酒液,一边探头探脑搜寻江澄与江厌离的居所。
忽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一双手直扣他肩头,他下意识侧身旋步,轻巧避开这一擒握。
来人正是刚从外务归来的蓝祁,夜色朦胧间看不清魏无羡身份,又见他私携酒器、深夜擅闯,只当是潜入山门的外人,当即抬手再攻,魏无羡出于本能抬手格挡,二人在月下廊间拳脚往来,招式交错。
激烈的动静惊扰了客房内歇息的江澄,他推门快步冲出,见状便要上前分开二人。
蓝祁余光瞥见江澄快步奔出,夜色之下来不及分辨来意,只当此人是魏无羡同来的同伙,当即分出半分攻势横拦过去,一手格挡魏无羡,另一手招式直逼江澄,一时将两人一同拦下。
江澄见状眉头骤然紧锁,侧身避开攻势,沉声开口:“误会!我并非与他一伙。”
几番缠斗过后,三人各自收招拉开距离,廊下烛火映清几人面容,蓝祁这才看清二人衣袍上的云梦纹章,知晓是今日前来听学的江氏子弟,连忙收回戒备姿态。
蓝祁收了招式,神色严肃地向二人细数门规:“云深不知处宵禁一至,所有弟子不得私自外出;院内严禁私藏、饮用酒水;回廊之间不许拳脚斗殴、疾行喧哗,今夜你们已然触犯多条规矩。”
魏无羡见状讪讪地挠了挠头,悄悄将两坛天子笑往身后又挪了挪,嬉皮笑脸辩解:“这位蓝氏师兄,实在是误会!我方才下山取回拜帖,一时不熟悉山路,耽搁到入夜,绝不是有意触犯宵禁规矩。”
江澄站在一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冷冷斜睨魏无羡,低声斥道:“还敢狡辩,手里两坛酒是怎么回事。”
“既是误会,念你们刚来不懂……”蓝祁眉峰紧锁,半点没有通融的意思,目光直直钉在魏无羡藏在身后的酒坛上,“可宵禁外出、私藏酒水、廊间动手,三条规矩实实在在破了,不能就这么作罢。”
魏无羡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下,暗叫大事不好,若是被他揪着纠缠一整夜,明日少不了一堆麻烦。他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一步步慢慢朝蓝祁凑近,嘴里不停说着软话赔罪,分散对方注意力。
江澄站在一旁,看得清楚魏无羡眼底藏着的算计,二人自幼相伴多年,一个眼神便互通心意。他暗自沉下气息,不动声色往蓝祁身侧挪了半步。
魏无羡嘴上仍絮絮说着赔罪的软话,刻意挡住蓝祁大半视线,不着痕迹地朝江澄递去一个眼色。江澄心领神会,趁着蓝祁紧盯魏无羡、全然疏于防备的刹那,抬手手刀精准劈向蓝祁后颈。
蓝祁脖颈一麻,浑身力气骤然消散,身形踉跄倾倒,昏过去前勉强抬眼望向动手的江澄,只艰难吐出一个字:“你……”
话音未落,他便双眼一闭,重重歪倒在青石凳上,彻底失了意识。
魏无羡连忙上前稳住蓝祁身形,又抬手在他额间渡了一道淡柔术法,抹去今夜廊下所有纠葛记忆,只余下一缕莫名的烦闷滞留在对方识海深处。
江澄瞥了眼不省人事的蓝祁,催促魏无羡拎好天子笑,二人生怕有其他人过来不敢多留,转身快步顺着回廊赶回客房。
待到次日清晨晨光铺满长廊,蓝祁才在石凳上悠悠转醒,只觉后颈酸胀、脑袋昏沉发胀,昨夜廊下发生的一切尽数模糊消散,半点完整片段都记不起来。只是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