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室内,药草的清苦与陈年墨锭的淡香混合,萦绕在鼻尖。距江澄与魏无羡那日狼狈地补交拜帖、正式入住云深不知处客舍已过了三日。这三日间,各家前来听学的子弟基本到齐,原本清寂的学舍也渐渐有了人气,只是在这规行矩步的云深不知处,再喧闹也透着一股克制的沉闷。
今日主讲的是蓝氏家主蓝启仁老先生。老先生端坐讲台之后,面容肃穆,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讲到“妖邪之气的辨别与净化”。他引经据典,从上古秘闻讲到近世案例,语调抑扬顿挫,讲到激愤处,花白的胡须都微微发颤。
然而,台下并非人人都如他这般全神贯注。魏无羡早就听得眼皮打架,他用厚厚的课本竖着挡在面前,脑袋一点一点,手下却不停,一支毛笔在宣纸的掩护下偷偷摸摸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形态各异、龇牙咧嘴的小王八。画得无聊了,胳膊肘就故意往旁边一拐,撞一下正努力维持正襟危坐姿态的江澄。
江澄眉头紧锁,强压着听课的烦躁和被魏无羡屡次打扰的火气,用气声警告:“魏无羡!你安分点!”
许是情绪上了头,他这声“安分点”没能压住,在蓝启仁一段讲解完毕的短暂间歇里,显得格外清晰。
讲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严厉如冰刃的目光瞬间穿透空气,精准地钉在江澄和魏无羡身上。蓝启仁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课堂之上,窃窃私语,成何体统!”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澄,魏无羡,扰扰课堂,课后家规,十遍!”
“是……”江澄憋屈地应了一声,胸腔里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狠狠剜了旁边瞬间清醒、正冲他做鬼脸的魏无羡一眼,牙关紧咬,内心早已将对方骂了千百遍:“又是你!每次都害我一起受罚!迟早有一天被你害死!”
午后,藏书阁内。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书卷和旧墨气息。江澄憋着一肚子火,愤笔疾书,毛笔几乎要将纸张戳破。嘴里低声咒骂个不停:“该死的魏无羡…画你的王八去…害人精…十遍家规…手都要断了…”
而罪魁祸首魏无羡,早已寻了个角落,脑袋枕着一摞书,睡得天昏地暗,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了江澄的书案,挡住了光线。
江澄笔下不停,不耐烦地嘟囔:“谁啊?挡光了!” 一边没好气地抬头。
这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竟是前几日山门外那位“慕吟小姐”——蓝卿。
她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仿佛一朵云飘然而至。她手中捧着几卷显然是刚查阅完的竹简,似是前来归还。此刻,她正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江澄那满纸因为带着怒气而显得格外潦草飞扬、甚至有些张牙舞爪的字迹上,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睡得正香的魏无羡。
她那如远山含黛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规矩、有碍观瞻的事物。粉唇轻启,声音清泠泠的,如同玉石相击,却没什么温度:
“叔父命我代为监督课业。江公子,”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他那不堪入目的抄写纸上,“誊抄家规,需心静,忌浮躁。字迹,亦需工整端方,方显诚心敬意。”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江澄积压的烦躁和羞恼。他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子用这种教训口吻指责,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顿觉面子挂不住。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语气又冲又硬,几乎是在呛声:
“知道了!规、矩、嘛!你们蓝家最多的不就是规矩吗?!蓝、三、小、姐!”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挤出来的,充满了讥讽和不忿。
蓝卿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不可理喻”的意味。她不再多言,将带来的竹简轻轻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动作轻盈标准,一丝不苟。随即转身,雪白的裙裾和发后的抹额带子随着动作轻轻拂动,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宛如一抹淡去的云影,悄然离开了藏书阁。
江澄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狠狠将毛笔拍在砚台上,溅出几点墨汁。
“哼!”他冷哼一声,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低声抱怨道,“装模作样!管得真宽!蓝家果然尽出这种刻板的小古板!没劲透了!”
然而,发泄完之后,他看着自己那手确实不堪入目的字,对比一旁书架上那些整洁的典籍,莫名感到一丝心虚和尴尬。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认命地抽过一张新纸,蘸了墨,试图写得稍微…工整那么一点点。
窗外,一抹浅蓝色身影并未立刻远去。蓝卿站在廊下,微微侧首,听着藏书阁内传来江澄那压抑着怒火的、重新开始书写的沙沙声,以及那几乎微不可闻、却依旧被她捕捉到的、带着不甘愿的嘀咕。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似乎不太明白为何有人能将抄写家规这般简单的事也做得如此…气急败坏。
摇了摇头,她不再多想,迈着符合家规的、平稳无声的步子,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