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朝 - 日 - 满月居 -荠蓠房间
龙神从门外缓步走入,身姿挺拔,周身带着淡淡的清冽龙气。他目光轻落,看向床榻上的荠蓠,只见她双目紧闭,安安静静躺着,似是还在熟睡。他没有多做停留,沉默片刻,便转身轻步走了出去。
实则榻上的荠蓠早已苏醒,只是一直闭着眼未曾动弹。在龙神进门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刚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就听见靠近的脚步声,立刻敛了动作,继续闭目佯装沉睡。
直到耳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确定人已经离开,她才缓缓睁开眼,慢慢从床上坐起身,伸手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可就在这时,房门处光影一动,龙神竟去而复返,再次出现在门口。
荠蓠的手还停在被面上,整个人瞬间僵住,抬眸对上龙神的视线,满脸错愕,一时忘了反应。
龙神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语道破的笃定:“你醒了。”
小心思被戳穿,荠蓠瞬间有些窘迫,只能扯出一个憨憨的笑,语气打着圆场:“啊哈哈,龙神大人,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醒了没有,刚走没多远,千连丝就感应到你醒了。”龙神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屋内走来。
这话不过是随口说辞,他早在刚进门时,就看穿了荠蓠假睡的模样,转身离开只是故意逗她。
看着龙神走近,荠蓠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收回正要掀开被子的手,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龙神径直走到床边,顺势坐下,随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想替荠蓠把脉,查看她的身体状况。荠蓠却像是受惊一般,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径直躲开,摆明了不让他触碰。
龙神伸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就这么看着她,片刻后,才略显尴尬地缓缓收回手。
他转而看向门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份僵持,刚开口想解释:“我和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荠蓠直接打断。她抬眸看向龙神,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我知道,你们肯定是一伙的。不然我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将您从侍鳞宗还有厉统领的手里带回来。”
龙神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扬,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看来你也不笨嘛。”
“我本来就不笨,就是有点迟钝而已。”荠蓠立刻开口,一脸认真地反驳道。
龙神看着她较真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纵容:“行,你不笨。”
荠蓠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神色转而变得担忧,开口问道:“我娘好点了吗?”
“已经清醒了,砚慈替你照看着。”龙神如实回道。
荠蓠松了口气,又接着问:“哦。那我把我娘带回来的事情有没有传开啊?”
“目前没有,但我想,很快了。”龙神沉吟片刻,给出答复。
“也没关系……我自己看着办就好了,多谢龙神大人了。”荠蓠语气平淡,并未太过在意。
“我答应你的,自然要帮你做到,但救回你娘的是你,我只是带你去了她所在的地方,不用谢。”龙神神色认真,并未将功劳归于自身。
荠蓠轻轻应了一声:“好吧……”
沉默了一瞬,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眼:“那江亭笙呢?”
听到“江亭笙”这三个字,龙神心头猛地一沉,脑海中瞬间闪过神女林的画面——鬼新娘用虚镜放映了江亭笙在女鬼幻境的景象,当他看到江亭笙心之所向幻化出的新娘是荠蓠时,心口不自觉泛起一阵酸涩。
现在荠蓠又提起,他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醋意,语气也淡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他……自然是回天剑宗,你不用担心他。”
荠蓠缓缓垂下眼眸,语气染上浓浓的忧伤:“那他就有危险了……”
龙神眉头微蹙,不解问道:“回天剑宗有什么危险?那是他的归处。”
荠蓠抬眸看向龙神,脸上满是难色,语气低沉地说道:“我听他和释心如争执,说是他们有婚约,但江公子是被迫答应这个婚事的,因为释心如的父亲用江公子的亲人威胁江公子。现在江公子的这个亲人被他们做成了傀儡,释心如还说也要把江公子做成傀儡……”
越往下说,荠蓠的语气越发沮丧,眼底满是担忧与无措。
此时,龙神腕间的千连丝微微发烫,清晰地感受到荠蓠忧心,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所以,你想帮他?”
荠蓠再次垂眸,语气满是迷茫与愧疚:“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很担心他的处境,因为我能进侍鳞宗也是我骗他的,他也是信任我,才带我进去的,而且在神女林他也救了我两次,我觉得我不帮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龙神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坚定地开口:“天剑宗制傀儡一事,我会安排人去探查,你是万妖朝的妖,不得插手人间之事,但你也放心,我会派人保护他的。”
荠蓠听后,抬头看了看龙神,轻轻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龙神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蜷紧,腕间的千连丝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他心底翻涌的情绪。神女林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厉劫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凿在心上:千连丝被系定之人,唯有一死,方能解去。
浓烈的自责如潮水般漫过心口,他抬眸看向床榻上的荠蓠,平日里冷冽如寒玉的眉眼,悄然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愧疚与疼惜。
沉默片刻,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过段日子,你搬到月鳞殿来吧。”
荠蓠猛地一怔,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愕,下意识脱口而出:“啊?这不合规矩吧?”
龙神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语气沉了几分,字字皆是考量:“再不合规矩,我日日这般往满月居跑,更是不合规矩。你搬去月鳞殿,对外便说是我的近身侍从,名正言顺,旁人也不敢多言。”
这话入耳,荠蓠的耳根唰地一下通红,滚烫的温度瞬间蔓延至脸颊。
砚慈那晚随口打趣的话瞬间浮上心头:“该不会……龙神大人喜欢你吧?”彼时她慌乱得语无伦次,拼命辩解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再听龙神的话,只觉得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浑身都透着燥热。
她不敢去看龙神的眼睛,眼神飘忽不定,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语气里满是局促的抗拒:“以、以我的修为,还、还没到能做龙神大人的侍从……龙神大人另择其他妖吧。”
龙神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刚要开口解释,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哪里是真的要选侍从,不过是想让她住进月鳞殿,守在自己身边,护她周全,让她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视线里,避开那千连丝带来的死局。
“我不是真想选侍从,我只是想……”
“龙神大人。”砚慈见屋内情形,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
这一声行礼,彻底打断了未说完的话。龙神看着眼前慌乱的荠蓠,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搅撞破心思,素来清冷的耳尖也悄然泛起绯红,满腔的话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他不便再多停留,只得起身,衣袍带起一阵轻风,起身前他背对着荠蓠,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闷闷说道:“你自己考虑吧。”
话音落下,便迈步离开了房间,背影竟带着一丝仓促的落荒而逃。
直到龙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砚慈才走到床边坐下,目光直直盯着荠蓠通红的脸颊与发烫的耳根,眼底满是打趣的笑意,凑过去轻声问:“龙神大人给你说了什么呀?你脸红成这样?”
荠蓠被戳中心事,慌得立刻抬起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眼神飘忽,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都看到了,别捂了!”砚慈才不信她的鬼话,一副八卦心切的模样,伸手轻轻掰了掰她的手,“快说,龙神大人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荠蓠被缠得没办法,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就是他突然让我搬去月鳞殿,说让我做他的侍从……”
“让你做侍从,你脸红什么?”砚慈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调侃。
“哎哟,别问了!”荠蓠羞得无地自容,根本解释不清心底那份又慌又甜的情绪,干脆往枕头上一躺,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头。
砚慈看着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无奈又好笑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被子,语气带着八卦又认真的意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龙神大人了?还是……龙神大人真的对你有意思?”
“哎呀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了~”
夜 - 万妖朝 - 某居
冷竹燃端坐在庭院中的木桌前,身姿温婉,一袭素色衣裙衬得她气质清雅,眉眼弯弯,全然是二十几岁少女的模样,眉眼间尽是温润柔和,不见半分岁月的痕迹。
院门外,荠蓠静静伫立着,指尖紧紧攥着衣摆,目光直直望向庭院里的女子。这是她血脉相连的母亲,却是她从未真正见过的人,过往只有模糊的梦境、零星的假象,此刻真人近在眼前,她却脚步千斤,迟迟不敢靠近。
心底的忐忑与不安翻涌,她怕眼前的温柔都是假象,更怕母亲从未期待过她,甚至不喜欢她。种种情绪交织,鼻尖一酸,双眸瞬间泛起盈盈泪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
许是血脉间的冥冥牵引,端坐的冷竹燃忽然抬眸,精准地看向院外的荠蓠,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没有丝毫惊讶,反倒眉眼舒展,冲着荠蓠温柔一笑,声音轻柔得像晚风,缓缓开口:“进来坐吧。”
那笑容温和无害,瞬间抚平了荠蓠心头几分慌乱,她依旧犹豫着,在原地顿了许久,才慢慢挪动脚步,轻手轻脚走进庭院,在冷竹燃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眸。
眼前的冷竹燃,气质温婉,声音轻柔,哪怕从未真正相见,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却与梦境里、幻象中的模样分毫不差,依旧是青葱少女的模样,未曾老去半分,温柔得让人安心。
看着眼前身形已然长开的荠蓠,冷竹燃眼底满是温柔的暖意,轻声开口:“你都长这么大了。”
一句话,戳中了荠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喉头哽咽,身子微微发颤,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颤着声音问道:“你真的,是我娘吗?”
“你从没见过我,认不出来也没关系。”冷竹燃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温柔,“你的玩伴,还有龙神大人,都把你的事告诉我了。”
听到这话,荠蓠再也绷不住,缓缓低下头,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拼命咬着唇,强忍着哭意,不想在初见的母亲面前这般失态,可积攒了多年的思念、委屈、忐忑,终究还是止不住地宣泄出来,肩膀微微颤抖。
冷竹燃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并没有起身上前安慰,只是静静望着她,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轻声问道:“怎么那么爱哭?”
荠蓠闻声,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还挂在脸颊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委屈,巴巴地望着冷竹燃,像一只无依无靠的幼兽,满心都是对母亲的依赖与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