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午-万妖朝-格桑花花海
漫山遍野的格桑花铺展成绚烂的海洋,粉白与淡紫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轻轻摇曳,风一吹,便漾开层层温柔的花浪。狭长的花海过道中央,龙神孑然伫立,墨色衣袂被微风拂起,与周遭烂漫的花海形成一抹清冷又惊艳的对比。
他目光遥遥望向花海深处,耳畔不受控制地回响起荠蓠的声音,清软柔和,一字一句都落在心底:“传说,只要找到八瓣格桑花,就能得到圆满幸福,是吉祥,也是好运。所以常常有小妖在花海里弯腰寻找,找到了,便意味着会遇见幸福,或是遇见心之所向的人。”
想起荠蓠说这话时眼底的澄澈与期许,龙神素来淡漠的眉眼骤然柔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他不再驻足,抬脚踏入漫天花海之中,步履从容,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着,一心寻找那朵象征着心之所向的八瓣格桑花。
微风缱绻,拂过花枝簌簌作响,夕阳渐渐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倾洒而下,给整片格桑花海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龙神未曾像寻常小妖那般弯腰逐朵寻觅,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漫天花丛,可入目的,尽是七瓣的格桑花,独独不见那朵特殊的八瓣之花。
时光悄然流转,从日暮到夜幕降临,墨色的天空渐渐铺满星河,月色温柔洒落,花海在夜色中多了几分静谧朦胧。龙神寻了许久,指尖始终空空,心底难免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放弃寻找之际,视线猛地一顿,精准定格在不远处的花丛里。
那里,一朵八瓣格桑花静静绽放,花瓣舒展,在月色下透着莹润的光,比周遭所有花朵都要耀眼。
龙神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清冽的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施法,那朵八瓣格桑花便缓缓飞起,稳稳落在他温热的掌心,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花香。
也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的花海过道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出现。
荠蓠身着一袭渐变紫衣,从浅紫到深紫晕染如画,衣袂翩跹,宛如从花海中走出的精灵,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花海中的龙神身上。
龙神闻声抬头,眼底还未收起寻得八瓣格桑花的欣喜,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忽然懂了荠蓠口中的传说——找到八瓣格桑花,便是遇见心之所向的人。
眼前的少女,正是他心之所向。
龙神猛地愣在原地,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半晌才回过神,缓缓将握着格桑花的右手背在身后,指尖不自觉收紧,将那朵承载着心意的花紧紧攥住,而后迈步,一步步从花海里走了出来。
荠蓠也迎着他走了过去,灵动的眼眸先是看了看他,又转头望向身后无边的花海,轻声开口:“龙神大人,你找花啊?”
龙神垂眸,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矜持,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您找到了吗?”荠蓠歪着头,好奇地追问。
背在身后的右手,掌心的花瓣被攥得微微发皱,龙神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矢口否认:“没有。”
荠蓠闻言,眉眼弯了弯,柔声安慰:“没关系,像龙神大人这样的神祇,受万千子民爱戴,世间万般美好皆可及,自然也不会缺万妖朝这一小点的幸福与好运。”
龙神依旧只淡淡应了一个“嗯”字,心绪却早已翻涌。
一时间,两人都没了下文,晚风拂过花海,带着淡淡的花香,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微妙的尴尬。就在这时,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
“我……”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
“你先说吧。”龙神率先回神,语气放得平缓。
“要不龙神大人您先说。”荠蓠也笑着退让。
龙神索性侧过身,再次看向无边的花海,避开少女的视线,掩去眼底的紧张与期许,轻声问道:“你,考虑好了吗?”
荠蓠目光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侧颜上,月光洒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她轻轻开口:“我当然还没考虑好。”
龙神猛地偏过头,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带着一丝不解与急切:“这都三日了,你还要考虑多久?”
看着他难得流露的情绪,荠蓠心头微动,抬眸看向他,认真说道:“那不如龙神大人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重新给您答复。”
“你问。”龙神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笃定。
荠蓠缓缓转过身,与他一同面向这片静谧的格桑花海,声音轻缓却清晰:“我想知道,龙神大人演那么一出,执意留在万妖朝,到底是为了什么?”
龙神望着眼前随风摇曳的花海,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他侧眸,目光深深望着她,眼神认真而郑重,“你只需记住,我在这万妖朝,不会利用你行我之事。”
两人静静对视,夜色温柔,花香萦绕,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静止。片刻后,荠蓠轻轻眨了眨眼,率先躲开了他深邃的目光,轻声道:“好吧,你是神祇,很多事情不能对我说,我也能理解。”
见她松口,龙神心头一紧,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格外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忐忑的期许:“那,你可以答应我了吗?”
荠蓠没有立即答复,再次抬眸看向眼前的龙神,月光下,他清冷的眉眼间满是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轻声追问:“您为什么想让我搬来和您住?刚刚那个不能回答,你这个总能回答了吧?”
这一次,龙神没有丝毫回避,目光牢牢锁住眼前的少女,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因为,我想,护你。”
简单的四个字,落在静谧的花海中,落在荠蓠的心底,让她瞬间愣在原地,双眸微怔,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
次日 - 学塾 - 午
荠蓠与砚慈并肩缓步而行,两人衣袂轻摆,一路说说笑笑,满是亲昵。
砚慈偏头看向身旁的荠蓠,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舍,轻声问道:“你答应龙神大人做他的侍从了?”
荠蓠闻言,脸颊泛起淡淡的浅红,指尖轻轻捻着衣角,温顺地点了点头:“嗯,龙神大人身份尊贵,亲自开口相邀,我总不能平白拒绝他这份请求。”虽说心底藏着别样的情愫,可她终究没好意思直白言说,只找了这般妥帖的理由。
砚慈微微垮下脸,语气满是遗憾:“那往后,我可要走好远的路,才能去寻你玩耍了。”
看着好友失落的模样,荠蓠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安抚:“哎呀,我又不是离开万妖朝,只是搬去月鳞殿住了,平日里得空,我定会想法子来找你的,你也可以随时来寻我。”
两人正说着话,一道小小的身影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妖,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对着荠蓠恭敬行礼:“荠蓠姐姐,祝瓷婆婆让你立刻去一趟百花阁。”
荠蓠心头微顿,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轻轻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砚慈见状,也知晓祝瓷婆婆向来严苛,不敢多做耽搁,对着荠蓠挥了挥手:“那你快去吧,我先回住处了。”
话音落,两人便就此分开,荠蓠整理了一下衣摆,朝着百花阁的方向缓步走去,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总觉得此番传唤,绝非小事。
——
百花阁
阁内种满各色灵花异草,香气馥郁,却难掩此刻凝滞的压抑氛围。雕花梨木椅上,祝瓷婆婆端坐其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满是厉色,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冷得如同寒冰。
荠蓠垂着头,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脊背挺直,却难掩心底的慌乱。
“荒唐!”祝瓷婆婆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震得轻响,厉声斥责,“未曾经过我与万妖朝诸位长老的允许,你竟敢私自带着凡人踏入万妖朝地界,你眼里还有半分规矩吗?!”
荠蓠身子微微一颤,连忙俯身,语气满是愧疚与诚恳:“对不起婆婆,当时情况紧急,没能第一时间向您禀报请示,是荠蓠不懂规矩,荠蓠甘愿领受责罚。”
祝瓷婆婆冷笑一声,语气愈发严厉,“当年你娘盗走出界令,执意离开万妖朝,抛下你就此离去,这十七年来,从未尽过半分母亲的责任,你倒好,还有心思让龙神大人远赴界外把她找回来!你可知你这般行径,坏了万妖朝多少规矩!”
提及娘亲,荠蓠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看向祝瓷婆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我娘当年离开,肯定有她的难言之隐,我不怨她,更不会不认她这个娘亲,我找她,从来都只是想再见她一面,仅此而已……”
“够了!”祝瓷婆婆厉声打断她的话,不愿再听她辩解,神色冷硬地开口,“我念你年幼,又是初犯,不与你过多计较,只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你那凡人娘亲,必须立刻离开万妖朝,一刻都不得多留!”
“婆婆……”荠蓠心头一急,连忙开口求情,“三日时间会不会太短了?我娘身子还尚未恢复妥当,这般仓促让她离开,我放心不下,求婆婆再多宽限几日吧……”
“荠蓠!”祝瓷婆婆猛地站起身,眼神凌厉地看向她,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三日已是最大的限度!我没有立刻让人将她逐出万妖朝,已是心慈手软,你若再出言求情,我便离开将她逐出万妖朝!”
荠蓠跪在地上,看着婆婆决绝的神情,满心的委屈与无奈涌上心头,眼眶彻底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求情的话。
夜 - 满月居
荠蓠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走进院子,眼底的红意尚未完全褪去,可刚踏入院门,鼻尖便萦绕起一股截然不同于妖界吃食的浓郁香气,瞬间攫住了她的注意力。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早早摆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皆是人间寻常的家常菜肴,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在清冷的夜色里,晕开满满的烟火气。
石桌旁,冷竹燃正静静坐着,一身素衣,眉眼温柔,瞧见荠蓠进门,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回来了。”
荠蓠瞬间忘却了所有委屈,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快步走到石桌旁,凑近嗅了嗅,满脸惊喜地赞叹:“好香啊!娘亲,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看着女儿眼中鲜活的欢喜,冷竹燃心头一软,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温柔至极:“这些都是人间的一些家常饭菜,我许久不曾下厨,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荠蓠乖乖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双手放在膝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着母亲,满是依赖与欢喜:“只要是娘亲做的,不管是什么,荠蓠都吃得惯。”
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冷竹燃眼底满是宠溺,拿起竹筷,夹起一块鲜嫩的肉块,轻轻递到荠蓠嘴边,语气柔得能化开:“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荠蓠没有丝毫犹豫,张嘴轻轻吃下,肉质软糯,味道醇厚,是她从未尝过的人间滋味,更是母亲亲手做的味道。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竖起大拇指,不停点着头,口齿不清却满心欢喜地夸赞:“好吃!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冷竹燃笑着,又接连给她夹了好些菜,把她面前的小碗堆得满满当当,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身上,满是藏不住的疼爱。
暖黄的月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石桌上饭菜热气氤氲,香气与花香交织,小小的满月居里,满是久违的、温暖至极的烟火温情,抚平了荠蓠所有的委屈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