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篇8

荠蓠孤身立在平静的潭面上，心跳还未平复，正茫然四顾，试图找寻两人的踪迹。

可她刚缓缓转过身，一张惨白渗人、眼窝深陷的鬼脸骤然贴至眼前，几乎与她脸贴脸，狰狞的鬼气扑面而来。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荠蓠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脚下一软，重心失衡，直直跌坐在冰凉的潭水中。

她死死紧闭双眼，一只手颤抖着护在面前，浑身紧绷，满心都是极致的恐惧，可预想中的伤害却迟迟没有落下。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片刻后，她才壮着胆子，缓缓放下挡在面前的手，睁开眼打量四周。

眼前依旧是密不透风的枫树，赤心潭水平静无波，方才那张狰狞鬼脸，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荠蓠拍着胸口，刚要松一口气，一只留着艳红长指甲、肤色惨白的手，突然轻飘飘地搭在了她的右肩上。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阴冷潮气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慵懒又诡异的女声缓缓响起：“你是树妖……胆子这么小？”

肩头冰冷的触感和耳边的声音，让荠蓠浑身僵住，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浑身发抖，却根本不敢转头去看身后之人，只能强撑着开口，声音发颤地问道：“你，你把他们弄去哪了？”

“你放心吧小妹妹。”女鬼的声音带着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他们与你同在，只不过你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你罢了，彼此在不同的幻境里，互不干扰。”

话音落下，女鬼搭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荠蓠的脸颊，触感阴冷刺骨，荠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动弹分毫。

“不用怕，我不坏。”女鬼的声音依旧平缓，“和我玩个游戏，我就让你带你娘离开。”

“我娘……”荠蓠猛地一怔，所有的恐惧瞬间被找到母亲的急切压过，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当然。”女鬼轻笑一声，语气笃定，“我虽是个鬼，但也是个讲信用的鬼，从不说假话。怎么样，要不要玩？”

荠蓠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犹豫，可眼下她身陷赤心潭，毫无反抗之力，母亲下落不明，江亭笙也被困在幻境之中，根本没有别的选择。沉默片刻后，她咬了咬唇，终究是颤抖着点了点头，答应了这场诡异的游戏。

女鬼消散在空气中，肩头的冰冷触感也随之消失。紧接着，一阵刺骨的阴风猛地席卷而来，卷起漫天火红的枫叶，荠蓠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自己的脸，抵挡着呼啸的阴风。

待阴风散去，她缓缓放下手，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原本空旷的赤心潭面上，竟凭空出现了二十五个新娘子，她们一字排开，全都身着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脚穿绣着彼岸花的红绣鞋，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身高、体态、身形全然相同，站在潭面上，连站姿都分毫不差，根本看不出半点区别。

荠蓠看着眼前整齐划一的诡异新娘，满心都是疑惑，她攥紧双手，对着空荡荡的空气颤声问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女鬼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空灵又诡异：“你心中所想之人，便是你要带走之人。这二十五个新娘子里，就藏着你的母亲。这是人间的找人游戏，你只需一一揭开她们的红盖头，找对了，我便信守承诺，放你们所有人离开；若是找错了，这些假新娘便会立刻攻击你，当然，你也可以反抗，杀了她们也无妨，反正她们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白骨罢了。”

荠蓠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玩这个游戏？”

“当然。”女鬼淡淡回应，“只不过，他们要找的，是各自心之所想之人，找对便能脱离幻境，找错，同样会遭到幻境里的新娘或新郎攻击，生死各凭本事。”

荠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撑着潭水，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身，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看向眼前一排红嫁衣新娘，握紧了拳头，对着空气轻声说道：“那我，开始了……”

“好，你开始吧。”

空灵的女声落下，赤心潭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二十五个一动不动的红衣新娘，和独自站在潭中的荠蓠。

而江亭笙深陷的赤心潭幻境里的新娘，是荠蓠。

另一个幻境里的释心如的新郎官则是江亭笙。

——

荠蓠攥紧发烫的手心，一步步挪到最左侧的新娘面前，脚步虚软，几乎站不稳。鼻尖萦绕着嫁衣上淡淡的腥甜香气，不像人间喜服的胭脂味，反倒带着潭水的阴冷腐朽气，让她浑身发毛。

眼前之人被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发丝、一点轮廓都露不出来，她根本无从分辨，只能凭着心底那点执念，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红盖头，荠蓠就猛地缩回手，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低语鼓励自己“没事，错了就错了……”

她又咬着牙，再次伸出手，指尖攥住红盖头的一角，猛地一掀！

盖头飘然落地，露出的却不是母亲温柔的脸庞，而是一张惨白僵硬、毫无血色的脸，双眼紧闭，面色灰败，下一秒，那双眼睛骤然睁开——眼窝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嘴角以诡异的角度咧开，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周身瞬间散发出浓郁的鬼气，直接给了荠蓠胸口一掌！

荠蓠被这一张后退倒撞在枫树上，单膝跪地，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立刻催动体内妖力，手臂瞬间蔓延出翠绿的树藤，朝着扑来的假新娘狠狠抽去。

树藤带着草木的凌厉力道，狠狠砸在假新娘身上，那新娘竟瞬间皮肉脱落，化作一具惨白的白骨，重重摔在潭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便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不见，只留下一件空落落的红嫁衣，沉入潭底。

荠蓠惊魂未定，扶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伤口因刚才的发力撕裂般疼痛，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眼前剩下的二十四个一模一样的红衣新娘，心底的恐惧更甚，方才的突袭还历历在目，獠牙、黑眼、白骨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可她没有时间喘息，更没有退路，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抬眼看向第二个新娘，缓缓站起身，喃喃自语：“不行，一个一个揭盖头，太过于麻烦了……”

荠蓠攥紧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头焦躁翻涌，望着眼前一排排静立不动的新娘身影，只觉得头晕目眩。这般毫无头绪地摸索，纯粹是在耗费自己的体力与生机，再这样下去，别说找到母亲，她自己恐怕先撑不住。

恰在此时，那道阴冷飘忽的女鬼之声，再次在林间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逼迫：“怎么了？不想选了？要不，我帮你选？”

“我选我选……我自己来……”荠蓠心头一紧，连忙开口应声，生怕女鬼真的动手，彻底断了她寻母的希望。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再次挪到剩下的二十四个新娘面前，目光在一排排红盖头上反复徘徊，胸口起伏不定，满心都是犹豫不决。每一次选择，都像是在赌命，可她别无选择。

深吸一口气，荠蓠最终停在了第十六个新娘身前，颤抖着伸手解开了那方红盖头。盖头落地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掌风骤然袭来，她根本来不及躲闪，重重一掌狠狠砸在胸口，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撞在粗壮的树干上，随即重重跪地，喉间一甜，一口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你还可以吗，小树妖？”女鬼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荠蓠咬碎了牙，撑着地面艰难地再次站起身，抹去唇角的血迹，踉跄着走向剩下的二十三个新娘。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选中的，都不是母亲，每一次，她都要承受那致命的一掌，撞树、跪地、吐血。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视线渐渐模糊，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终于，她再也忍不住，朝着虚空怒声质问：“喂！你是不是耍我呢？这都几次了！”

“我怎么可能耍你呢？是你自己找不到而已。”女鬼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十足的恶意，“再来几次吧，还有十五个呢，几率越来越大咯。”

荠蓠捂着剧痛的胸口，瘫软着身子，内心一片绝望：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可真就丧命于此了……

忽然，她眼前一亮，心底猛地生出一个念头：对了！龙神大人曾教过我探踪迹的法术，若是用此法，定然能精准找到母亲！

她强打精神，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轻轻探入水里，指尖暗暗凝聚法力，催动法术。水下纤细的藤脉顺着她的法力指引，悄然朝着剩下的十五个新娘底部蔓延而去，只要藤木束缚住新娘的脚踝，那人便是她的母亲。

藤木在水下无声游走，缓缓缠绕上十五个新娘中倒数第六个的脚踝，荠蓠心中一喜，立刻施法解开对方的盖头。映入眼帘的面容，与她梦里、幻觉里见到的母亲冷竹燃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找到我娘了！”荠蓠瞬间忘却满身伤痛，兴高采烈地惊呼出声，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话音落下，剩下的十四个新娘身影瞬间化作虚无，消散在林间。荠蓠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昏睡不醒的冷竹燃，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这女鬼出尔反尔，当即偷偷催动斗转术，以最快的速度将母亲传回了万妖朝。而早已按照约定，在定点等候的砚慈，定会妥善接住母亲。

冷竹燃刚从荠蓠怀里消失，女鬼瞬间察觉，当即怒不可遏地漂浮至半空中，猩红的目光死死盯着荠蓠，语气阴鸷：“果然聪明呢，只不过，你犯规了哟。”

荠蓠心头一虚，往后退了半步，硬着头皮反驳：“我……你又没说不能这样……”

“我是没说不能这样，但是你都这么做了，我为何不能说你是犯规呢？”女鬼冷笑一声，周身戾气暴涨，“既然犯规了，就要受到惩罚。”

“可这么多新娘子，你让我盲目去猜，我怎么可能猜得到！更何况我都挨了好几次打，吐了好几口血了……再那样猜下去，我还没找到我娘，就先被你打死了！”荠蓠又痛又怒，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大声辩解道。

“口齿伶俐，不过，今日设局，本就是想让你死的。”

女鬼话音落下，不再多言，赤手空拳便从空中朝着荠蓠直扑而来，招招狠辣，直指要害。荠蓠凭借着灵巧的身姿堪堪躲开，可本就身受重伤，体力飞速流失，躲闪间渐渐力不从心，险象环生。

就在女鬼致命一掌即将落在她身上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从幻境中冲出，手持长剑横挡在荠蓠身前，硬生生替她接下了这一击。

“江公子……”荠蓠看着身前负伤的江亭笙，眼眶微微泛红。

女鬼见状，杀意更盛：“竟然让你也出来了，那就一起死！”

几道凌厉招式交锋，江亭笙终究不敌，闷哼一声受伤倒地，再也无力抵挡。女鬼眼中杀意毕露，再次抬手朝着荠蓠攻去，避无可避之际，一股强大而温和的神秘力量突然袭来，将荠蓠猛地拉到一边，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中。

荠蓠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龙神。

“龙神大人……”她轻声呢喃，紧绷的心神瞬间松懈了几分。

龙神身侧的厉劫立即上前一步，抬手凝聚法力，一招凌厉刀势破空而出，化作凛冽利风直扑女鬼。女鬼不敌这强大神力，瞬间被击得口吐黑血，仓皇落荒而逃。与此同时，释心如也从幻境中脱离出来，身子一软，晕倒在水潭边。

龙神缓缓将荠蓠松开，刻意与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厉劫回过身，目光与荠蓠对上，荠蓠看着眼前之人，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龙神，满脸震惊，失声问道：“怎么是你？”

她又来回打量着两人，满心疑惑：“你和龙神大人怎么会一起？”

龙神眼神闪烁，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不愿在此刻直面她的质问。暗自催动一丝温和法力，轻轻拂过荠蓠，让她瞬间陷入昏睡，随即伸手稳稳接住，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带他们回去，剩下的事，我自己解决。”龙神沉声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厉劫躬身领命：“是。”

随即，厉劫上前扶起受伤的江亭笙，又扛起昏睡的释心如，转身快步离开了神女林。

龙神单手凌空，快速结出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强大的法力扩散开来，将整个神女林彻底封印，而后横抱起昏睡的荠蓠，身形一闪，也消失在了这片诡异的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