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篇7

荠蓠孤身站在林间，刚一转过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出声：“江公子……”

眼前的江亭笙依旧是温润俊朗的模样，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的似笑非笑，语气淡淡，直接戳破了她的伪装：“白姑娘……哦不，应该要叫你荠蓠姑娘吧。”

一语惊醒，荠蓠脸颊瞬间涌上羞愧之色，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她当初为了顺利进入侍鳞宗解救龙神，刻意化名欺瞒，利用了江亭笙的信任，事成之后仓促离去，连一句半句的解释都未曾留下，如今直面他，满心都是愧疚与不安。

“江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荠蓠低下头，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与恳切，“我也是为了我的族人安危，实在是迫不得已……你若实在气我、怨我，那就……”

她话说到一半，便哽在喉间，满心愧疚，却根本想不出任何能让江亭笙消气的办法，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等着他的责罚。

可她万万没料到，江亭笙接下来的话，没有质问，没有恼怒，只有彻骨的冰冷：“那就，让荠蓠姑娘丧命于此吧。”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响骤然炸开，他手腕猛地翻转，一条漆黑长鞭破空而出，如同夺命毒蛇，瞬间缠上荠蓠的脖颈，紧接着狠狠收紧！

窒息感疯狂袭来，脖颈处的勒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荠蓠脸色骤然大变，瞳孔骤缩，看着眼前人陌生的眼神，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声惊呼：“你……你不是江公子……”

谎言被当场戳破，眼前之人再无掩饰的必要，只见她，面容迅速变幻，原本温润的眉眼变得凌厉狠绝，一身气息也从清雅转为阴鸷，竟是释心如化去了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她看着挣扎的荠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竟然被你识破了，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

脖颈间的赤魂鞭力道愈发凶狠，荠蓠深知生死一线，再不敢耽搁，挣扎着催动妖力，周身瞬间抽出翠绿的树藤，借着本体形态奋力挣脱鞭身束缚，就要逃离。

可释心如早有防备，眼疾手快，手中赤魂鞭再次狠狠甩出，鞭梢裹挟着焚妖蚀骨的威力，精准抽打在化作树藤的荠蓠身上！

剧痛顺着藤蔓蔓延至四肢百骸，荠蓠再也维持不住妖形，瞬间变回人形，重重摔趴在地，喉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呕出。她艰难地撑着地面，缓缓回头，看向释心如的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释心如缓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晃了晃手中萦绕着煞气的赤魂鞭，语气阴狠无比：“还想跑？我这赤魂鞭只一下，便让你再无脱身之力……也不枉我杀了无数妖物，才淬炼出此鞭这般威力。你也不用担心，我这赤魂鞭上，马上就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她眼神一厉，不再有半分留情，运力将赤魂鞭狠狠朝着荠蓠甩去，鞭身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眼看就要落在她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而来，一柄莹白长剑极速飞至，硬生生挡在荠蓠身前，精准磕飞了赤魂鞭。强大的反噬之力直冲释心如，她身形一晃，喉间腥甜上涌，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荠蓠强撑着昏沉的意识睁开眼，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稳稳立在自己身前，背对着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是真正的江亭笙。

释心如稳住身形，看着突然出现的江亭笙，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厉声质问：“你拦我做什么？”

江亭笙身姿挺立，语气冰冷坚定：“荠蓠姑娘没有做过半件坏事，你何必对她赶尽杀绝。”

“你又不是不知道，妖生性邪恶，本性难移！”释心如攥紧赤魂鞭，语气偏执，“万一他日她酿成大乱，到时候一切都追悔莫及！”

“不是所有妖都这般邪恶，你不必被心中的恨意驱使，滥杀无辜。”江亭笙眉头紧锁，目光坚定。

“我看你分明是被她的妖身迷惑了！”释心如脸色越发难看，猛地提起婚约，语气尖利，“你别忘了，你与我早有婚约！少与这些擅长惑术的妖为伍，忘了我们的约定！”

江亭笙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厌恶：“少拿这所谓的婚约束我！若不是当年你和你父亲拿阿宝的性命要挟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妥协答应这门婚事。如今阿宝被你们炼制成傀儡，你们还想一直瞒着我。我告诉你，这婚约早就无效了，甚至从一开始就不作数！我当初假意妥协，不过是为了让阿宝少受你们的折磨罢了！却没想到你们竟把他做成了傀儡。说妖恶，我倒是觉得，你们和那些凶恶的妖没什么区别。”

释心如被戳破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索性破罐子破摔：“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过也没事，阿宝是一个成功的妖性傀儡，而你会是第一个人性傀儡。哪怕你不愿意和我成婚，我也会把你像木偶一样摆布玩弄……”眼神狠戾地看向江亭笙身后重伤的荠蓠：“你身后的那只妖知道的有点多了，现在我便有理由，将她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释心如再无半分顾忌，挥舞着赤魂鞭，周身戾气翻涌，朝着江亭笙与荠蓠狠狠攻去。江亭笙眼神一沉，反手握住飞来的长剑，纵身迎上，剑光与鞭影瞬间交织在一起，两人当即缠斗起来，气浪席卷四周，林间沙石飞扬。

而此时，神女林的另一处，龙神与厉劫刚行至密林深处，一阵诡异阴风骤然平地卷起，硬生生拦下了两人的脚步。

下一秒，周遭参天古树竟自行向两侧缓缓挪动，顷刻间腾出一块方正宽阔的空地，周遭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压抑。厉劫脸色一凛，瞬间察觉到暗藏的杀机，当即唤出随身长刀，周身气息紧绷，寸步不离地护在龙神身侧，满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见一旁的古树枝桠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曼妙身影。女子身着一袭艳红长裙，长发如瀑垂落，肌肤白得近乎透亮，十指指甲泛着森然的红，五官端正绝美，周身却萦绕着浓郁的鬼气，正是这神女林的主人鬼新娘。

鬼新娘慵懒地倚在树干上，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戏谑，朝着下方的龙神轻笑道：“龙神大人，大驾光临我这神女林，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奴好精心打扮一番，好好迎接您呢。”

龙神面色始终平静淡漠，眼神无波地看向她，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把她弄去哪了？”

鬼新娘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语气无辜至极：“她？不知龙神大人说的，是哪个她？”

见她刻意装傻，龙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鬼新娘见状，也不敢再刻意试探，识趣地收敛了笑意，缓缓开口道：“是有一个人，和我做了交易，她要取那小妖的性命，我才依约把他们引到了同一路。”

厉劫眼神一厉，当即沉声追问：“你说的那个人，是释心如吧？”

“厉统领果然厉害，一下子就猜到了呢。”鬼新娘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龙神周身寒气更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废话少说，带我们去找她，不然，我便一把火烧了你这神女林。”

“诶，龙神大人，这话，可就让奴不高兴了。”鬼新娘轻轻挑眉，不紧不慢地辩解，“我虽是个鬼，却也是个讲信用的鬼，要杀她的是释心如，又不是我，你何必迁怒我的林子？更何况，方才你和厉统领的对话，我全都听见了，你此刻还能感受到你与那荠蓠小妖系在一起的千连丝，说明她眼下没事，更何况还有江公子在她身边护着的。”

厉劫眉头紧锁，再次开口追问：“你和释心如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鬼新娘倒也没有隐瞒，缓缓道出缘由：“前不久，无相月座下的一只小狐狸，险些烧了我这林子，还让我耗费了大半修为才将林子恢复原来的模样……我心中气不过，却又被困在林中无法外出寻仇，便与释心如做了交易，让她替我杀了那只狐妖，再把狐妖的妖丹取来给我，助我大增修为，我才愿意帮她布局。而龙神大人与荠蓠小妖相连的千连丝，释心如是赋予者能暗中窥探，她得知你们要来神女林寻找荠蓠的母亲，便顺势策划了今日的一切。”

龙神闻言，眸色微沉，开口问道：“无相月的狐狸？”

“是一只还未完全修成形的小狐妖罢了。”鬼新娘轻描淡写地回道。

龙神不想再听多余的解释，语气冰冷：“所以，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带不带我们去找他们。”

鬼新娘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妖，死了便死了，龙神大人何必如此担忧？难不成……堂堂龙神，对这小妖动了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倒是没有。”龙神神色淡然，语气却无比坚定，“只是要和你说的一样，做鬼也要讲诚信，何况我身为神祇，更要讲诚信，所以，她不能死。”

“倒也是这个理。”鬼新娘缓缓起身，周身鬼气翻涌，语气骤然变得狠厉，“既然你我互不退让，那今日，便让龙神大人、厉统领，还有那荠蓠小妖，一并把尸骨留在这神女林吧！”

话音未落，鬼新娘利爪暴涨，红衣翻飞，径直从树上俯冲而下，朝着两人攻来。厉劫眼神一厉，立刻持刀上前，牢牢护在龙神面前，周身灵力灌注刀身，严阵以待。刹那间，鬼气与灵力碰撞，三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

剑光与鞭影交织，气浪掀得四周枝叶纷飞，江亭笙与释心如缠斗得难解难分，招式凌厉，步步紧逼，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荠蓠后背的鞭伤依旧剧痛难忍，她咬着牙，伸手扶住身旁粗糙的树干，勉强撑起酸软的身子，刚想站稳，一股浓稠如墨的浓雾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瞬间弥漫了整片林间。

雾气冰冷刺骨，遮天蔽日，不过眨眼间，便将激战的两人彻底吞没，荠蓠放眼望去，只剩一片白茫茫，再也看不清江亭笙与释心如的身影，耳边的兵器碰撞声也渐渐模糊。

头晕目眩的感觉猛地袭来，四肢百骸涌上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荠蓠眼皮重如千斤，眼神骤然一黑，身子一软，便直直地朝着地面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激战中的江亭笙与释心如，也没能躲过这诡异的浓雾，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周身力道瞬间溃散，双双陷入昏迷，朝着地面栽倒而去。

神女林-赤心潭

澄澈的潭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枫叶枝桠，荠蓠、江亭笙、释心如三人，安安静静地躺在潭面之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托着，没有半分下沉的迹象。

风轻轻拂过，潭边的枫树落下一片火红的枫叶，叶尖凝着一滴晶莹的水珠，缓缓滴落，精准坠入潭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荠蓠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入目是密不透风的高大枫树枝干，火红的枫叶层层簇拥，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透过叶缝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氛围静谧又诡异。

她强撑着浑身的酸痛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竟没有半分被潭水浸湿的痕迹，干爽得如同从未沾水，可伸手轻轻触碰身下的潭水，冰凉的触感又无比真实，让她心中满是疑惑。

转眼抬眼望去，江亭笙与释心如也躺在不远处的潭面上，与她一般无二。荠蓠连忙撑着潭面站起身。

此时，江亭笙与释心如几乎同时眉头微动，缓缓清醒过来，相继睁开了双眼。

两人稍作定神，便纷纷从潭水中起身，令人诧异的是，他们的衣衫也同样干爽整洁，没有丝毫水渍。

江亭笙醒来后，第一时间便看向不远处的荠蓠，全然不顾身旁的释心如，快步朝着她走去，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心：“荠蓠姑娘，你没事吧？”

荠蓠抬头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道：“我没事。”

一旁的释心如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神里满是讥讽与怨怼，冷声开口：“没想到你江亭笙，竟对一个小妖女如此上心，我可真是还连一只低贱的妖都比不过。”

荠蓠闻言，不敢接话，周身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江亭笙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释心如，眼神冰冷，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愤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像你，更不像天剑宗那群伪君子，连一只尚未开智、毫无恶意的妖都要赶尽杀绝，心狠手辣到毫无半分人性。明明做尽炼妖作恶的勾当，却还自诩仙门正派，口口声声秉持正道，你们这般行径，简直是整个修仙界的耻辱！”

释心如厉声回怼“耻辱？我看是你被这妖女迷昏了头，是非不分！杀妖除祟，本就是仙门弟子分内之事，妖就是妖，天生带煞，留着终究是祸患，我不过是提前铲除隐患，何错之有？！”

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女声，轻飘飘地从潭水四周、枫叶林间回荡开来，分不清具体来源，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吵死了……”

话音刚落，平静的赤心潭水面骤然翻腾起来，无数翠绿的藤蔓从潭底疯狂窜出，枝蔓粗壮带着细密的倒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别缠上江亭笙与释心如的脚踝。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藤蔓飞速向上蔓延，层层叠叠、死死缠住他们的双腿、腰腹，直至胸口，将两人牢牢捆在原地，四肢动弹不得。江亭笙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释心如攥着赤魂鞭，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两人皆是神色一惊，奋力挣扎，可藤蔓越收越紧，根本无法挣脱。

而站在一旁的荠蓠，脚下潭水平静无波，没有半根藤蔓靠近她，周身依旧安然无恙，仿佛这诡异的藤蔓对她毫无恶意。

荠蓠看着被紧紧束缚的两人，瞳孔骤缩，满心都是惊慌与不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看清这藤蔓的来历，还没等她回过神，更离奇的一幕发生了。

被捆住的两人瞬间在潭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片被气浪震落的红枫叶，缓缓飘落在平静的潭水中，荡开浅浅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