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 满月居 - 荠蓠住处屋外
满月居外,万籁俱寂,只有月光静静铺在青石板与木阶上,凉得像一层薄霜。荠蓠抱着自己,缩坐在门前的木台阶上,头深深垂着,整个人都浸在一股说不出的低落里。
白日里,她刚去见过祝瓷,求了一个藏了许多年的心愿。她想见父兄,可祝瓷只淡淡一句,说他们一切安好,却不肯透露半分踪迹,只让她另许一愿。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她的娘,去了哪里。
这本不算愿望,祝瓷本不愿答。可看着荠蓠眼底那近乎绝望的渴望,看着她从小到大都不曾被亲情温养过的模样,终究是软了心。
荠蓠自出世,便没见过娘亲。父兄在她四岁那年,因身负任务远行,将她托付给二朝主镜无痕照料。十五岁那年,她独自搬回这座空荡荡的满月居,如今十七,依旧是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院落,守着一屋清冷。
她的父亲荠苼,当年在人间游历,偶遇她的娘亲冷竹燃,一见倾心,不久便有了兄长荠蘅。荠苼只得带着冷竹燃回了万妖朝。十六年光阴流转,荠蘅长大成人,冷竹燃再度有孕,怀上了她。可自得知身孕那日起,冷竹燃便终日郁郁寡欢,眉头不曾舒展。荠苼心疼腹中孩儿,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却始终暖不进她心底。久而久之,连荠苼也渐渐淡了心思,不再多言。
月份渐大,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冷竹燃独自生下了荠蓠。她未曾有半分留恋,只在纸上落笔一个“离”字,便将啼哭不止的婴儿丢在摇篮里,孤身一人离开了满月居。待到天明,荠苼带着荠蘅归来,只看见摇篮里嗷嗷待哺的女婴,和纸上那刺目的一个“离”字。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寻过,却终究无果。后来,便也不再寻了。
荠蓠两岁,仍无名无姓。直到一位老夫子途经此地,见她可怜,便在那“离”字之上,添了一个草字头,成了“蓠”。
荠蓠,荠蓠。
像是一株长在荒院里的小草,无人浇灌,独自生长。
越想,心口越堵,眼泪便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膝头,凉得刺骨。
而此刻,远在月鳞殿内,正闭目打坐的龙神,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他缓缓睁开眼,指尖轻轻按在胸口,眉峰微蹙。
他与荠蓠系着千连丝,她承他之痛,他感她之伤。
“她在难过……”
他低声自语,心头微惑。
她才刚将他从困局中救出,本该是领赏开怀之时,怎会这般难过?
满月居外,夜风微凉。
荠蓠一边抹泪,一边又有新的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屋内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紫衣轻曳,温婉如画,眉眼温柔得像月光。
是冷竹燃。
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的模样,清丽动人,眉眼间带着荠蓠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她在荠蓠身旁轻轻坐下,目光慈蔼,语气温柔得能化开冰:“怎么又哭了?”
荠蓠一怔。
她从未见过娘亲的模样,可眼前这人,是虚是实,是梦是幻,她已无心分辨。
喉间一哽,她脱口而出,声音轻颤:“娘……”
冷竹燃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不哭,娘在呢。”
“你去哪了?”荠蓠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哽咽着问。
冷竹燃没有回答,只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眼泪是最无用的,多笑笑,才好。”
得不到答案,荠蓠再也撑不住,俯身趴在冷竹燃腿上,紧紧依赖着这片刻的温暖。
冷竹燃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发顶,反反复复,轻声安抚:“不哭,娘在呢。”
荠蓠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不远处的回廊尽头,龙神静静立在月色里。
他只看到,荠蓠独自一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轻声唤娘,而后趴在冰冷的木阶上,哭得浑身轻颤。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终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日 · 万妖朝 · 学塾
学塾内,书卷摊开,墨香淡淡。
荠蓠支着腮,无精打采地靠在桌沿,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连墨汁晕开都未曾察觉。身旁的砚慈偏过头,见她眉眼间堆着化不开的低落,便压低声音轻轻唤她:“荠蓠,你怎么了?”
荠蓠缓缓抬眼,朝砚慈勉强扯出一抹笑,轻轻摇了摇头,握着笔的手却依旧松散,笔下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写不出。
待到先生宣布下学,众妖嬉闹着散去,荠蓠却独自离了学塾,一路往那片无边无际的格桑花海走去。
风掠过花海,掀起层层淡色花浪。她坐在花海中央的秋千上,垂着眸,连风拂过发梢都懒得抬眼。远处云雾轻漫,天地间只剩一片温柔又寂寥的花色。
忽然,一袭玄白相间的衣摆,静静落入她低垂的视线里。
荠蓠猛地一怔,抬起头。
龙神立在花前,身姿挺拔,眉眼沉静。
“龙神大人……”她慌忙从秋千上站起身,有些无措。
龙神淡淡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荠蓠一时语塞。
“我去学塾寻过,你不在。”他语气平缓,“问了其他妖,才知你离了学塾,便用千连丝来感应,才找到了这里。”
“我只是觉得有些闷,想来这里散散心。”她小声道。
龙神没有戳破她眼底藏不住的心事,只是望向眼前漫无边际的格桑花,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不是带我回万妖朝有赏领吗?怎么?有赏领还不高兴?”
荠蓠也跟着望向花海,轻轻应了一声:“嗯。”
“说来听听。”龙神侧眸看她。
她沉默片刻,终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去问了祝瓷婆婆,我父兄、还有我娘的下落……她不肯说父兄在哪里,只跟我说了些我娘亲的事……”
龙神眉峰微挑:“这,也算你的愿望?”
荠蓠深吸一口气,慢慢席地而坐,指尖轻轻揪着身下的草叶:“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愿望,我只知道,我想让我的家人回来,这难道不算吗?”
龙神也缓缓盘腿坐下,目光落向远方:“算。只是,你只得到了答案,并未实现心愿,所以才会这般不快。”
“是啊。”荠蓠声音低了下去,“早知道,我就把愿望换成吃的、用的、玩的好了……那样,就不会听到这些让人难过的答案了。”
“聚散离合,终有时。”龙神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量,“是人,是妖,或是神仙,都要学会承受这一课。先知,或是后知,终究要学着接受。活在眼下,便是最好。”
荠蓠静静听着,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点沉重:“是啊,眼下最为好。”
就在这时,一朵格桑花被风卷落,轻轻飘落在龙神的玄白衣襟上。他抬手拾起,指尖微顿——那花蕊之上,只有七片花瓣。
“这花……”
“这是格桑花。”荠蓠轻声解释,“只是万妖朝的,和人间的不一样。我听说,人间的格桑花都是八瓣,不知为何,我们这里多是七瓣。”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也有八瓣的,只是这花海太大,看得人眼花缭乱,很难寻到。传说,只要找到八瓣格桑花,就能得到圆满幸福,是吉祥,也是好运。所以常常有小妖在花海里弯腰寻找,找到了,便意味着会遇见幸福,或是遇见心之所向的人。”
龙神看向她:“那你呢?去找过吗?”
“当然找过。”荠蓠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可我怎么都找不到。”
龙神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七瓣格桑花,缓缓道:
“不必执着寻找八瓣。”
“七瓣,已是美好。”
荠蓠望着起伏的花海,没有应声,只有风,轻轻拂过她的眉眼。
夜 · 沉香阁 · 殿内
夜色渐深,沉香阁内烛火轻摇,一缕淡淡的香雾萦绕在梁柱之间。
荠蓠轻步走入,便见镜无痕与明存相对而坐,正执子对弈。她垂眸立在殿中,轻声见礼:“二朝主,大师姐。”
镜无痕目光未离棋盘,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淡淡开口:“听说,你把龙神救出来了?”
荠蓠轻轻点头:“嗯。都是昨日的事了,二朝主知道得也太慢了吧。”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幼养出的随意,并无半分不敬。镜无痕自她四岁便将她带在身边,早已习惯了这丫头偶尔的直白,只淡淡应道:“你离开万妖朝时,我便闭了关,昨夜方才出关得知。今日清晨让修符去学塾寻你,你却不在。”
荠蓠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呃,我出去玩了,一时忘了时辰。”
话音落下,棋盘旁的两人同时停了手。镜无痕抬眸看向她,招手道:“过来,瞧瞧这局,是我赢了,还是你师姐赢了。”
荠蓠皱起小小的眉头,为难地摇头:“二朝主,我看不懂棋局。”
明存轻笑一声,收了棋子:“别逗她了。这局是我赢了,承让。”
镜无痕不恼,只看向荠蓠:“既如此,荠蓠,过来与我下一盘。”
荠蓠一怔,连忙摆手:“我……我也不会下啊。”
“无妨。”镜无痕语气平缓,“你师姐在旁,自会教你。”
明存已起身让开位置,含笑看向她。荠蓠推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乖乖在案前坐下,指尖攥着衣角,心里已是一片慌乱。
明存坐在荠蓠身侧,垂眸轻声指点:“不必紧张,先落子便是。这里,或是这里,都可。”
荠蓠握着棋子,指尖微微发紧,抬眼偷偷看了看镜无痕,又看了看明存,终是咬着唇,在棋盘一角轻轻落下一子。
镜无痕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依旧不动声色,随手也落了一子。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荠蓠便被围得无处可走,眉头越皱越紧,小声嘟囔:“这棋好生难下……”
明存忍笑,在旁低声提醒:“往这边挪一子,便能多留一条路。”
荠蓠依言落子,可没过几步,又被镜无痕堵得死死的。她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棋子,索性把棋子一放,垮着小脸:“不下了不下了,我根本不是二朝主的对手。”
镜无痕这才缓缓收了棋局,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你去救龙神,一路上可曾遇到凶险?”
荠蓠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很顺利。”
镜无痕又落一子,语气平淡,“你自小性子倔,认定的事便不肯回头。此次孤身涉险,可知有多凶险?”
荠蓠指尖微顿,小声道:“我知道……”
明存在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打圆场:“二朝主也是担心你。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镜无痕看了她一眼,没再责备,只话锋微转:“你昨日去见祝瓷了?”
荠蓠身子猛地一僵,握着棋子的手指骤然收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微响。
镜无痕看着她骤然黯淡下去的眉眼,心中已然明了,声音放得更缓:“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荠蓠垂着头,视线模糊地落在棋盘上,却一个格子也看不清,声音轻得像风:“……说了我娘的事。”
镜无痕沉默片刻,缓缓落下一子,声音轻而清晰:
“有些事,知晓未必是幸,不知未必是憾。”
荠蓠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她强忍着,咬了咬唇:“可我只是想知道……她去了哪……为什么没有回来看过我一眼……”
别人有爹娘护着,有兄长疼着,只有她,守着一座空院子,守着一个“离”字改来的名字,守着一身无人过问的孤单。
镜无痕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光,轻叹一声:“你娘她……自有她的苦衷。”
“或许吧。”
镜无痕摇了摇头,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声音平静温和:“棋不下了。你今日心绪不宁,强学也是无用。”
他顿了顿,又道:“满月居冷清,你若是不想回去,今夜便留在沉香阁,与你师姐同住。”
荠蓠攥着衣角,轻轻摇头:“不了,二朝主,我还是回满月居吧。”
她终究,还是要一个人,去习惯那些无人陪伴的长夜。
镜无痕看了她片刻,没有强留,只淡淡叮嘱:“路上小心。”
“嗯。”荠蓠站起身,对着二人轻轻一礼,“二朝主,大师姐,我先走了。”
说罢,她转身走出殿门。
门外夜色正浓,月光依旧清冷,洒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拉得很长,很长。
殿内,明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道:“荠蓠这孩子,看着倔强,心里却是最苦的。”
镜无痕同样看着荠蓠离开的背影,只淡淡开口“明日你去人间打探一番吧。”
明存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