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 - 船上 - 雨天
海面之上,乌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水倾盆而下,打湿了整片海域,雾气弥漫,视线模糊。一艘孤舟在海面上随波浮动,船身轻晃。
荠蓠搂着龙神的腰,身形轻盈地飞身落在船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衣袍。她刚站稳,脚下的船便像是有了灵性一般,自动扬帆,朝着无尽海深处驶去。
刚行没多远,龙神身子一震,猛地弯腰,一口鲜血脱口而出,洒落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刺目惊心。
荠蓠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发白,连忙扶住他,声音满是紧张:“龙神大人!”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龙神,走到船屋下避雨的地方,让他靠着船身坐下,龙神闭目深呼吸一口。
荠蓠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龙神的右手臂,只见衣袍上晕开一片鲜红的血迹,她心头一紧,连忙说道:“龙神大人,你受伤了!”
龙神淡淡撇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随即目光移到荠蓠的左臂,那里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还在缓缓流血,她却浑然不觉。龙神重新闭上眼,语气冷淡,带着几分无奈:“是你。”
荠蓠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这才发现伤口,鲜血已经沾湿了衣袖,她连忙抬手捂住伤口,尴尬地笑了笑,指尖凝聚绿意,开始给自己疗伤:“哈哈哈……不好意思,刚才光顾着打架,没注意到。”
龙神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闭目养神,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嫌弃:“蠢。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派你来救我。”
“我蠢?诶你……”荠蓠被他说得心头火气,当即就要破口大骂,就对上龙神睁开的冷冽眼眸,那眼神自带威严,让她瞬间噤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弱弱地嘟囔,“算了,看在你是龙神大人的身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你自己先休息吧,明日一早就能到万妖朝了。”
说罢,荠蓠便要起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龙神拽住了裙摆,她疑惑地回头,看着龙神:“怎么了?还有事?”
龙神抬眸,语气不容置疑:“蹲下。”
荠蓠微微皱眉,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乖乖照做,蹲在龙神面前,抬头看着他。
龙神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力道不轻不重,荠蓠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体内突然涌入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手腕游走全身,暖意融融。不过片刻,龙神便松开了手,淡淡开口:“好了。”
荠蓠懵懵懂懂,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一脸茫然:“什么……就好了?”
“千连丝。”龙神吐出三个字。
荠蓠更是不解,皱着眉头追问:“什么是千连丝?”
龙神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展开自己的左手,用意念在掌心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出。几乎是同一时间,荠蓠的左手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感,她疼得惊呼一声,右手紧紧握住左手腕,眉头紧锁:“啊……”
痛感转瞬即逝,荠蓠看着自己毫无伤痕的左手掌,又看向龙神掌心的伤口,瞬间明白了所谓的千连丝是什么。原来刚才龙神抓着她的手腕,是将千连丝咒印注入了她体内,与他的命脉相连,往后龙神所受的所有伤痛,都会由她一同承受。
她心头怒火骤起:“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出侍鳞宗,你还恩将仇报?”
龙神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你一介小妖,竟冒着生命危险,将我从侍鳞宗救出,这不过是作为感谢的礼物而已。”
“你……”荠蓠气得说不出话,刚要开口,胸口突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她脸色瞬间惨白,抚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而与此同时,龙神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洒在船板上,身子一软,顺势倒在了荠蓠的右臂上,昏昏沉沉地靠在她肩头,气息微弱。
雨水依旧敲打着船身,海浪轻晃,荠蓠捂着剧痛的胸口,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龙神,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紧紧扶着他,任由小船在无尽海的雨雾中,朝着万妖朝的方向缓缓驶去。
日 - 万妖朝 - 渡口
船身轻抵渡口石岸,溅起细碎的水花。荠蓠先一步跃上岸,回身稳稳扶住身侧之人,小心翼翼地将龙神扶下船。
她走在前头,步子轻而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早已将这条路刻进骨血。龙神紧随其后,步履略缓,目光沉沉扫过两岸。草木皆带妖气,风里裹着亘古的蛮荒气息,这是独属于万妖朝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一路无言,直入明烬宫深处,直至一座殿宇横亘眼前,匾额上“寒烬殿”三字,冷硬如铁,透着肃杀威严。
荠蓠走在最前,满面喜色,回身朝龙神欠身示意。龙神抬眼望了眼匾额,神色未动,只随众人踏入殿中。
殿内早已列满众妖。
右侧宝座旁,祝瓷端坐,手握法杖,眉眼沉静,自带威严;左侧位上,厉婴斜倚而坐,一身桀骜,眼底藏着不屑。殿阶两侧,立着的皆是各部修为不弱的妖,气息沉凝,气氛肃穆。
“婆婆,我把龙神大人带回来了!”
荠蓠扶着龙神站定在殿心,声音清亮,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众妖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难以置信——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树妖,竟真能将传说中被困百年的龙神,完好带回。窃窃私语瞬间漫开。
龙神立于原地,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每一张脸,不卑不亢,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祝瓷握着法杖的手微微一顿,杖尖轻点地面,“笃”一声清响,压下了所有嘈杂。她目光落在龙神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打量,一丝极淡的惊喜在眼底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沉稳威严,望向荠蓠:
“荠蓠,你此次立下大功,稍后到百花阁来找我领赏。”
“谢谢婆婆!”荠蓠立刻笑眼弯弯,满心欢喜。
祝瓷再度抬眸,面向满殿妖众,声线沉稳而庄重:
“我等,恭迎龙神大人归朝。”
话音落下,殿内众妖齐齐俯身跪拜,妖气与敬意一同沉下。
唯有荠蓠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跪,只呆呆立在龙神身侧。而宝座左侧的厉婴,依旧安坐不动,脸上不屑分毫未减,连起身一礼都不屑为之。
片刻,祝瓷抬手,众妖方才缓缓起身。
“龙神大人,”祝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如今万妖朝结界动荡不稳,近年已有数十只外界妖祟破界而入,残害多部,厮杀不休。我等拼尽气力派妖多次营救,便是盼您归来,借龙神之力,重稳结界,护我万妖朝安宁。”
龙神深吸一口气,神色间难掩疲惫,声音略低,却依旧清晰:
“修复结界,不必急于一时。我被困侍鳞宗鳞洞百年,不见天日,灵力耗损过巨,身躯早已不堪重负,不便即刻使用神力。待我休整几日,灵力渐复,自会第一时间与各位修一同复结界。”
话音未落,厉婴便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径直开口:
“荠蓠小丫头,你该不会是随便带了个冒牌货回来,糊弄我们吧?”
“冒牌货”三字入耳,龙神眉峰微蹙,面色明显沉了几分。左手食指上的玉扳指,被他不动声色地缓缓转了一圈,指节微紧。
荠蓠当即上前一步,护在龙神身前,语气急切又坚定:
“什么冒牌货!这位龙神大人,是我亲自闯入侍鳞宗鳞洞救出来的,怎会有假?他被关在那般阴冷之地百年,身子虚弱、灵力未复,不是再正常不过?”
可她的辩解,并未压下质疑。
殿内瞬间炸开。
有的妖满脸狐疑,交头接耳:“这龙神该不是不想出力,故意找借口拖延吧?”
有的妖面露愤懑,高声嗤笑:“哼,我还以为有多神通广大,不过如此。”
质疑、不屑、冷言、谩骂,此起彼伏,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压抑,几乎要凝固。
祝瓷眉头一皱,法杖重重一掷地面,一声闷响,震得众人瞬间噤声。
“够了。”
她目光扫过全场,威严尽显,“龙神大人既已言明需调养灵力,我等便信他,给他时间。”
说罢,她看向荠蓠:“荠蓠,你先带龙神前往镜花殿歇息。”
“是,婆婆。”
荠蓠应声,回身轻轻扶住龙神手臂,领着他,在满殿或怀疑、或不屑、或探究的目光里,缓步退出寒烬殿。
万妖朝·前往镜花殿路上
通往镜花殿的青石小径,两侧栽满了连绵成片的格桑花,粉白与淡紫的花瓣层层叠叠,铺展成一片温柔的花浪。微风轻拂而过,花枝簌簌摇曳,细碎的花瓣随风翩跹,落在肩头,也拂过脚下的青石,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荠蓠垂着脑袋,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小脸上满是愁眉苦脸,一双圆溜溜的眸子耷拉着,满是憋屈。
她一个修为浅薄的小妖,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越想心里越觉得亏得慌,小嘴撅得能挂住油壶,满心都是懊恼与不甘,脚步也愈发沉重。
龙神紧随在荠蓠身后,步伐从容,身姿挺拔如苍松,自带一股睥睨万妖的威严。他目光散漫,不自觉被沿途形态各异、往来穿梭的妖众吸引,有的妖身覆彩羽,翩跹而过;有的妖半兽半人,步履匆匆,万妖朝的热闹与奇异,让他思绪渐渐飘远,一时竟忘了身前的小小妖。
直到猛然回神,才发觉脚步不停,险些径直撞上前方停下的荠蓠。
荠蓠不知何时顿住了脚步,龙神收了飘远的思绪,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你停下做什么?”
荠蓠瞬间转头,气鼓鼓地瞪着眼前的龙神,圆眸里满是火气,攥紧了小拳头,一字一顿地质问:“这千连丝,可有解法!?”
龙神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宠溺与傲娇:“怎么?我亲手系下的厚礼,你不喜欢吗?”
“厚礼?!”荠蓠闻言,差点气炸,声音都拔高了些许,“这算什么厚礼!我这小妖的命,可不够龙神大人您这般嚯嚯,赶紧给我解开!”
龙神微微扬着下巴,神情愈发傲娇,语气带着几分故意逗弄:“求我,我就解开。”
荠蓠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彻底被这龙神的傲娇弄得无言以对。
看着荠蓠吃瘪的模样,龙神得意地勾了勾唇角,不再多言,脚步一错,径直略过僵在原地的荠蓠,自顾自往前走去。
荠蓠愣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可偏偏碍于对方龙神的身份,发作不得,只能在心里暗自憋气,一怒之下,也只是愤愤地跺了下脚,终究不敢真的忤逆,只能迈开小短腿,快步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龙神身后,继续朝着镜花殿前行。
一路无言,微风依旧,格桑花的香气萦绕身侧,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龙神忽然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打破了一路的沉寂:“刚刚祝瓷叫你荠蓠,是哪个荠,哪个蓠?”
荠蓠本就还憋着气,闻言耷拉着脑袋,她本就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妖,此刻用尽小脑袋,努力回想当初老夫子教的字,认认真真地回答:“老夫说是,甘心如荠的荠,芳草蓠蓠的蓠。”
龙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吟:“甘心如荠,芳草蓠蓠……”
荠蓠自顾自接着说道:“其实我们妖生来是没有名字的,只是前不久有位人间的老夫子来到万妖朝,教我们读书识字,还给每个小妖都起了不一样的名字,个个都很好听。”
龙神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没再多问,脚步依旧平稳,两人便又伴着花香,默默前行。
不多时,云雾渐散,一座古朴雅致的殿宇出现在眼前,朱红院门半掩,门楣上石刻着“镜花殿”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透着岁月的沧桑,正是此行的目的地。
荠蓠瞬间一扫先前的郁闷,蹦跳着上前,指着院门,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到啦!这里以后就是龙神大人您的住处咯!”
龙神抬眼扫了一眼院内,只见亭台老旧,陈设古朴,积着薄薄一层灰尘,透着许久无人居住的冷清,眉头瞬间微蹙,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抹嫌弃。
荠蓠见状,连忙上前解释,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听说,这里只住过初代龙神,也只是偶尔小住,并非常住,算到如今,怕是已经有万年之久了……嘿嘿,要不我先进去给您好好打扫打扫?”
龙神深吸一口气,似乎忍下了满心嫌弃,断然开口:“不用。”
话音落,他往前踏出一步,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手指弯曲结印,唇瓣轻启,念念有词,周身瞬间萦绕起淡淡的银色鳞光。不过片刻功夫,只见院内光华流转,老旧的陈设、亭台、桌椅尽数褪去旧貌,焕然一新,殿内的布置格局,竟与侍鳞宗的鳞洞大差不差,清冷规整,满是鳞族的气息。
荠蓠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O型,满眼都是震惊。
龙神收了法术,舒了口气,收回手,神色淡然,自顾自迈步走进殿内,留下一句清冷的吩咐:“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来打扰我。”
“哦。”荠蓠乖乖应了一声,满心震撼还未散去,刚要转身离开,不经意间抬头看向门楣,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都愣怔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石刻的“镜花殿”三字,不知何时竟已变作了月鳞殿,字迹凌厉,透着独属于龙神的威严。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忍不住喃喃吐槽,语气里满是无奈:“咦……还月鳞殿……真是住惯了侍鳞宗的鳞洞……”
转念一想,自己还要去找祝瓷婆婆领赏,便也不再纠结,眉眼弯弯,一蹦一跳,开开心心地转身离开了,清脆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格桑花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