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
茶馆靠窗的桌前,两人相对而坐,木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清茶,茶汤清碧,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眼底的神色。
荠蓠指尖轻轻攥着桌沿,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犹豫了半晌,才抬眸看向江亭笙,声音细弱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问道:“刚刚我听那老婆婆说,你是天剑宗的弟子。”
她眼底藏着几分好奇,目光落在男子一身素净的浅青色长衫上,衣袂间隐隐透着清逸的剑气,却又不显凌厉,反倒透着几分温润。
江亭笙闻言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有礼:“在下乃是天剑宗大弟子江亭笙……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荠蓠闻言,心头顿时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临行前婆婆反复叮嘱的话语:“出门在外,人心复杂,万万不可将自己的真名轻易告知旁人,免得惹来祸端。”她暗自咬了咬唇,默默在心里把婆婆的话又回想了一遍,打定了主意。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江亭笙,神色故作平静,开口道:“我姓白,你就叫我白姑娘吧。”
江亭笙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怀疑,毕竟寻常女子报上姓氏,断不会这般拘谨,可转念一想,孤身女子在外行走,多有防备,不愿透露全名也是情理之中,便也不再多问,抬手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朝着荠蓠微微一敬,温声道:“白姑娘。”说罢,便垂眸轻抿了一口茶汤,神情淡然。
荠蓠见他这般,连忙有样学样,双手捧着茶杯,学着他的模样,对着江亭笙轻声唤了句:“江公子……”,随后学着他的样子,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可茶水刚入口,一股浓烈的苦涩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直冲味蕾,荠蓠从未尝过这般滋味,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小脸也不受控制地皱巴巴的,嘴角微微撇着,强忍着才没当场失态,心里暗暗叫苦:这东西也太苦了,比婆婆熬的药汤还要难喝。
江亭笙将她这一连串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皱着小脸、强装镇定的模样,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又收敛神色,带着几分关切开口问道:“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这茶不合口味?”
荠蓠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口中的苦涩,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摇了摇头,硬着头皮回道:“没事。”
江亭笙见状,也不再多言,放下茶杯,起身对着荠蓠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在下还有要事要处理,便不能继续与姑娘在这喝茶了,告辞。”
说罢,便转身迈步走出了茶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荠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憨憨地笑了笑,待确定江亭笙彻底走远,再也看不到茶馆里的情形时,她立马偏过头,对着一旁的角落,连着“呸呸呸”吐了好几下,脸上满是嫌弃,苦着脸小声嘟囔:“这人间的茶也太苦了吧!到底哪里好喝啊,真是奇怪。”
她皱着小脸,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点,狠狠咬了一口,试图用甜腻的点心冲淡嘴里的苦涩。
夜 - 侍鳞宗 - 外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片天地彻底晕染,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余下零星星子,散着微弱的光。
石墩粗糙的棱角硌着衣角,荠蓠缩在厚重的石墩之后,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吐出的气息惊扰了不远处的守卫。她探出半张脸,一双清亮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显眼,紧紧盯着侍鳞宗紧闭的大门,只见门口立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看门弟子,腰佩长刀,神情肃穆,每一个想要进出宗门的人,都必须出示一枚令牌,递到弟子眼前核验,确认无误后,才会抬手放行,半步都不肯通融,守卫之严,连一只飞鸟都难悄无声息地闯入。
荠蓠收回目光,蜷在石墩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只够自己听见:“一,不能惊动侍鳞宗的法师,那些人法术高深,一旦被察觉,肯定跑不掉;二,也不能变成原形闯进去,目标太大,一眼就会被盯上……”
她正皱着眉头,盘算着第三条禁忌,还没等琢磨出下文,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荠蓠瞬间噤声,再度小心翼翼探出头,只见两名身着浅蓝色长衫的弟子,正从侍鳞宗大门内缓步走出,腰间悬挂的令牌,在夜色里透着淡淡的光泽,令牌上清晰刻着天剑宗的纹路,与白日里江亭笙身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荠蓠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若是能借着他的身份,跟着他一同进入侍鳞宗,既不用暴露自己,也绝不会惊扰到侍鳞宗的法师,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办法。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越想越觉得可行,荠蓠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抹狡黠又灵动的笑容悄悄爬上脸颊,全然没了方才的愁绪。她不敢多做停留,生怕被巡逻的弟子发现,最后看了一眼戒备森严的侍鳞宗大门,身子轻轻一缩,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只余下夜风拂过石墩,卷起几片落叶,静静落在原地。
日 - 天剑宗 - 藏书阁
天剑宗的藏书阁坐落在宗门后山,隐在苍松翠柏之间,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阁内,落在堆叠整齐的古籍上,浮起细碎的光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张陈味,静谧得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
江亭笙正坐在临窗的桌案前,执笔书写宗门札记,指尖力道沉稳,字迹清隽挺拔。身旁的弟子轻步走近,垂首低声禀报:“大师兄,宗门外有一个女子,说是要找你。”
闻言,江亭笙手中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他缓缓放下笔,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却还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出了藏书阁,朝着宗门大门的方向走去。
天剑宗 - 宗门外
天剑宗山门气势恢宏,长长的青石板长阶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山下,日光将长阶照得透亮。荠蓠就蹲在长阶最下方的石阶旁,双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望着山门方向,时不时晃一下脚尖,耐心等着江亭笙出来,鬓边的碎发被微风轻轻拂动,透着几分懵懂的憨态。
江亭笙刚走出宗门大门,一眼就看到了蹲在阶下的纤细身影。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只看着这道背影,他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情愫,心跳悄然乱了半拍。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该有的念头,神色恢复如常,才缓步走下长阶。
脚步声渐渐靠近,荠蓠耳尖一动,立刻回头看去,瞧见是江亭笙,眉眼瞬间弯起,露出一抹清亮的笑容,当即想要起身打招呼。可她蹲得太久,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刚一发力,脚下一软,身子便朝着一侧歪去,眼看就要摔在石阶上。
江亭笙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抓住了她的右手腕,猛地将人拉住。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两人同时怔住。荠蓠抬着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江亭笙,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清俊的面容清晰可见,手腕处传来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江亭笙更是神色微变,指尖紧紧攥着她纤细的手腕,触感温软细腻,让他一时失了神,直到感受到荠蓠慢慢站稳,才猛地回过神,耳根瞬间泛红,连忙松开了手,下意识别开视线,掩饰住心底的慌乱。
荠蓠也连忙收回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她轻声开口,打破沉默:“谢谢。”
江亭笙平复了心绪,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事。”
荠蓠这才想起正事,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来叨扰你。”
“无妨,白姑娘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江亭笙看向她,眼神坦荡,带着几分询问。
荠蓠抬眸看向他,神色故作急切,开口说道:“我想进侍鳞宗。”
“侍鳞宗?”江亭笙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侍鳞宗向来与天剑宗仅有宗门往来,寻常人绝无可能随意进入,他不解地追问,“你要进侍鳞宗做什么?”
荠蓠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始胡编乱造,眼神带着几分委屈与急切:“我有一个兄长在侍鳞宗,他行事不便,没法出来见我,我又没有令牌,根本进不去。昨日我特意在侍鳞宗外看着,有天剑宗的弟子从里面出来,所以我就想请你帮帮我,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江亭笙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沉吟道:“你兄长?可我执掌宗门往来事宜,从未听闻侍鳞宗内有姓白的法师。”
荠蓠早想好说辞,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还举起手故作发誓的模样:“我兄长为了不让歹毒的妖物连累家人,就隐去了原本的姓氏,在里面当差。他如今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发誓,我就进去看他一眼,确认他平安无事后,就立刻出来,绝不会多待片刻,也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江亭笙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急切,不似作假,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斟酌了一番,终究是松了口:“好,我随你去。只不过侍鳞宗守卫森严,外人根本无法入内,你得换上我们天剑宗弟子的服饰,跟在我身侧,才不会引起侍鳞宗众人的怀疑。”
听到江亭笙答应,荠蓠瞬间喜笑颜开,所有的窘迫与忐忑都烟消云散,连忙点头应下:“好!”
日 - 侍鳞宗 - 宗门外
荠蓠一身天剑宗弟子的浅蓝色劲装,束起了长发,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却仍掩不住骨子里的灵动。她跟在江亭笙身侧,脚步轻快,心里满是即将潜入侍鳞宗的兴奋与忐忑。
两人很快行至侍鳞宗,门口依旧立着两名玄色劲装的看门弟子,目光如炬,戒备森严。
江亭笙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天剑宗的银色令牌,递到两名弟子面前,语气沉稳:“天剑宗大弟子江亭笙,前来拜访。”
弟子接过令牌,仔细核验无误后,又看了眼江亭笙的面容,确认是宗门大弟子,便恭敬地将令牌递回,抬手示意放行。
荠蓠连忙效仿,从腰间模仿着掏出一块令牌(实则是江亭笙为她准备的仿制品),递到弟子眼前,学着江亭笙的模样说道:“同……同门弟子,随行。”
两名弟子扫了眼令牌,又瞥了瞥荠蓠,见她与江亭笙同行,便未多做查验,只是微微颔首,打开了侧门:“请进。”
踏入侍鳞宗山门,庭院内古木参天,青石铺路,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与天剑宗的清雅截然不同。
侍鳞宗 - 内
踏入宗门,殿宇错落,石板路干净整洁,偶尔有身着玄色劲装的弟子往来穿行,皆是步履匆匆,气氛肃穆。荠蓠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江亭笙,压低声音说道:“江公子,我自己去找兄长就好,你在这宗门口附近等我便可,我去去就回,绝不会耽误太久。”
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恳求,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江亭笙看着她,虽心中仍有几分疑虑,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好,我在此处等你。”他终究是放任了荠蓠独自离去,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才在一旁的石凳上静静等候。
侍鳞宗 - 禁地 - 鳞洞
鳞洞深藏在侍鳞宗后山禁地,洞口隐在藤蔓之间,洞内幽暗深邃,潺潺水声在密闭的空间里不断回响,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语。唯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洞顶的石缝间渗透进来,勉强照亮洞内一隅。
石刻莲花台置于洞底正中央,古朴厚重,纹路斑驳。龙神端坐于莲台之上,墨色长发垂落肩头,一身玄色衣袍染着些许尘灰,双手双脚皆被泛着寒光的精铁铁链紧紧束缚,铁链深深嵌入石壁之中,将他牢牢固定。可即便身陷囹圄,他依旧身姿挺拔,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淡漠而威严的气息,丝毫不见狼狈之态。
侍鳞宗 - 鳞洞 - 外
荠蓠循着心中的感应,一路绕开殿宇,朝着禁地方向而来,奇怪的是,这一路上竟半道守卫都未曾遇见,连巡逻的弟子都不见踪影,安静得有些反常。她心头既泛起一丝顺利的喜悦,又压着浓浓的怀疑,脚步放得极轻,终于来到鳞洞洞口。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脚便要踏入洞内,可刚靠近洞口,就被一层无形的透明结界猛地弹开,身子向后退了一尺才稳住身形。荠蓠揉了揉被撞疼的肩头,低声呢喃:“有结界……”
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纵身一跃到洞顶上,发现有一处狭窄的缺口,刚好能从这进去。
她俯身往下望去,正好看到洞底莲台上闭目端坐的龙神,周遭依旧空无一人,连看守的人影都没有。
疑心瞬间加重,这一路太过顺畅,反倒像刻意铺好的路,可看着被困的龙神,她终究压不下心头的急切,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一头朝着洞内扎去。
几乎是她身形落下的瞬间,端坐的龙神猛地睁开眼,抬眸朝着上方望去,四目相对,荠蓠的身形还悬在半空,心中咯噔一下。
不等她落地,暗处骤然袭来一股凌厉的杀气,荠蓠瞬间警觉,腰身一拧,灵巧翻身,稳稳落在洞底地面,避开了暗处的突袭。
她抬眼扫过四周,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诶呀,我说这一路上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就进来了,原来‘诈’在这儿啊……”
一道红衣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侍鳞宗大弟子厉劫。他一袭艳红长袍,在幽暗的鳞洞里格外刺眼,手中紧握一柄长刀,刀身泛着寒芒,眼神冷厉地盯着荠蓠,声音冰冷刺骨:“竟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
话音落下,厉劫持刀纵身而上,大刀带着凌厉的劲风,径直朝着荠蓠砍去。荠蓠本是树妖,身形天生轻盈飘逸,足尖点地,身姿灵活辗转,招招避开刀锋,动作迅捷如影。
混战之中,她指尖悄然凝聚绿意,无数纤细的树藤从地底悄然钻出,悄无声息地缠上龙神身上的铁链,轻轻一扯,便将坚固的铁链尽数解开,同时手腕轻扬,一股柔力将龙神拉至自己身后护着。
厉劫见状,猛地收刀后退,目光阴鸷地看着护在龙神身前的荠蓠。此时,荠蓠周身不再掩饰,淡淡的绿色妖气缓缓弥漫开来,妖气清晰而浓烈,在密闭的鳞洞内格外显眼。
而此刻,在侍鳞宗内等候的江亭笙,骤然察觉到远处传来的浓烈妖气,心头一惊,脸色微变,当即辨明方向,快步朝着鳞洞的方向疾驰而来。
厉劫盯着荠蓠身上的妖气,冷声呵斥:“你们万妖朝的妖,果然狡猾……”
荠蓠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反驳:“诶,我脚可不滑,是你招式太划水了,没伤到我分毫可别怪我。”
厉劫被她的话激怒,再次持刀劈来,招式凌厉却并未招招致命,荠蓠敏锐察觉到这一点,不想再做缠斗,只想带着龙神尽快离开。可刚要动身,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满是错愕:“白姑娘……”
江亭笙终于赶至鳞洞,看着荠蓠,脸色瞬间变得复杂,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厉劫见状,立刻朝着江亭笙说:“她是妖!她根本不是你的什么白姑娘。”
荠蓠转头看向江亭笙,眼底闪过一丝羞愧,毕竟自己从一开始就欺骗了他,可眼下情势危急,她无暇多做解释。
此时,厉劫身后的暗处涌出大批侍鳞宗弟子,个个手持长剑,神色凶狠,齐齐朝着荠蓠冲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荠蓠眉头一皱,深知不宜恋战,朗声说道:“姑奶奶我不陪你们玩了!”
话音落下,她双手掐诀,俯身按在地面,无数粗壮的树藤瞬间从地底疯狂钻出,牢牢缠住所有弟子的双脚,将他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气急败坏地怒骂。荠蓠趁机拉住龙神的手,纵身一跃,朝着洞顶的缺口飞去。
等到侍鳞宗众人奋力挣脱树藤,从鳞洞追出来时,天际早已没了荠蓠与龙神的身影,只余下空荡荡的山林。弟子们个个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唯有厉劫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表情沉重,眼底藏着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