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 满月居 - 荠蓠房间
从沉香殿回来后,她早早入睡了。
梦里还是满月居,还是那样的月色,只是门前多了一个身影。紫衣温婉,眉眼温柔,正是她昨夜恍惚间见过的模样——她的娘亲,冷竹燃。
娘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里有疼惜,有不舍,还有一层化不开的轻愁。荠蓠朝她伸手,想要抓住那一点温暖,可指尖每每快要碰到,眼前的身影便会淡去一层。
她急得想哭,一遍一遍地问:“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冷竹燃只是淡淡微笑,下一秒,她的父亲荠笙一刀捅穿冷竹燃的身体,荠蓠吓蒙“娘——”
看着冷竹燃想说什么但是嘴动不了,荠笙拔出刀,冷竹燃就倒在血泊之中,荠笙满脸是血的转过身看向荠蓠,那笑容恐怖至极,吓的荠蓠惊醒,心口怦怦直跳,额上覆着一层薄汗。窗外天还未亮,只有残淡的月光,屋内依旧是空寂一片。
她蜷缩在榻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无声地落泪,喃喃自语“不是的,梦是假的……”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月鳞殿。
龙神盘膝坐于玉台之上,本是闭目调息,心神却一再被牵动。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微闪,指尖不自觉攥紧。
荠蓠在哭,在梦里哭,在无人看见的夜里哭。
那股难过顺着千连丝缠上来,绕着他的心口,轻轻一扯,便是一阵涩痛。
他活过万古岁月,见惯生死别离,早已心如磐石,不为凡尘俗情所动。
可如今,只因系了一根丝,便被一个小妖女的悲喜牵着走。
她痛,他便不能安宁。
她哭,他便无法静心。
龙神抬眸,望向满月居的方向,夜色深沉,云雾茫茫。
他指尖微顿,终究只是轻轻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可那丝细密的酸涩,依旧在心底,久久不散。
日·学塾·院内
日光斜斜漫过学塾的飞檐,将回廊染得暖而轻软。荠蓠蜷坐在桃花树下,裙摆垂落,随着她轻轻晃荡的小腿,在青石地上扫出细碎的影子。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敛的气息,连风都似静了几分。
是龙神回来了。
周遭守着的小妖们瞬间敛了嬉闹,齐齐垂首躬身,语气恭谨:“龙神大人。”
荠蓠这才慢半拍地抬起头。
阳光落在来人玄色衣袍上,泛着淡淡的冷玉光泽,他步履沉稳,自院门一步步走入院内,周身自带一股不容惊扰的威严。她眼睛微微一亮,当即从廊下跳了下来,裙摆扫过落英。
龙神在她面前站定。
荠蓠仰着脸,语气轻快:“龙神大人,你怎么来了?”
他垂眸望着她,声线比日光更温软几分:“你,昨晚睡得好吗?”
荠蓠歪了歪头,一脸坦然:“睡得挺好的啊?”
他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沉郁:“好。”顿了顿,他继续道,“我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可修复结界。”
荠蓠乖乖点了点头,只是神色淡淡的,并无太多欢喜。
龙神静静看了她片刻,轻声问:“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她猛地回过神,慌忙扯出一个笑,眼底却仍蒙着一层浅淡的雾:“有吗?”
龙神深吸了一口气,背在身后的右手悄然收紧,指节微绷。他沉默一瞬,缓缓开口:“待修复好结界之后,我便带你去人间,寻你娘。”
荠蓠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啊?”
“祝瓷没能圆了你的愿。”龙神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我想试试,圆了你的愿。”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荠蓠眼底的雾瞬间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亮晶晶的水光。她一下子喜笑颜开,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红,声音轻轻发颤:“真的吗,龙神大人……”
“是真的。”他顿了顿,又不忍她空怀奢望,轻声点破,“不过,我想戳破一点——当年你母亲执意要离开,想一家团圆,怕是有点难。”
荠蓠脸上的欢喜淡了些许,掠过一抹浅浅的失落,却很快又轻轻摇头:“没事,只要能看到她过得好就行……哪怕她认不出我,都没关系。”
龙神声音放得更柔“你晚些回去,把你娘留下的东西拿来,到月鳞殿见我。”
“嗯。”荠蓠用力点头,鼻尖微微发酸,低声道,“多谢龙神大人……”
龙神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玄色衣袍拂过青石地面,带起几片零落的桃花,他步履沉稳,缓缓转身,走出了洒满日光的学塾院内。
夜 - 月鳞殿 - 殿外
夜色浸骨,月鳞殿外一片冷寂。
青石铺地,草木稀疏,连风都带着几分森然,半点没有往日镜花殿的温婉雅致。荠蓠站在小池桥头,望着眼前这片阴森冷硬的景致,满脸嫌弃。
“好好的镜花殿,偏要改成侍鳞宗鳞洞那副鬼样子,阴森森的,看着就闷。”
她小声嘀咕着,跨过石桥,一步步踏上正殿台阶。殿门紧闭,月光落在铜环上,泛着冷白的光。
荠蓠抬手,轻轻敲了敲:“龙神大人!我来了!”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她刚抬手想自己推门,厚重的殿门竟先一步自行向内敞开,力道猝不及防,她身子一倾,险些直接摔进去,还好一只脚及时卡在门槛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慌忙跨进殿内,门便在她身后“哐当”一声,自动合上。
荠蓠僵在原地,有些局促地望向右手边。龙神正闭目打坐于榻上,气息沉敛。
她小声开口:“龙神大人……我来了……”
话音刚落,身旁一张靠背椅无声移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按坐上去,双手死死扣在扶手上,半点动弹不得。
荠蓠整个人都懵了,睁大眼睛看向龙神:“龙神大人,我……没犯错吧?”
龙神缓缓睁开眼,眸色深静:“你当然没有犯错。”
“那您,把我困在这椅子上做什么?”荠蓠缩了缩肩膀,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不是说好我拿我娘留下来的东西给您吗?您这样……好像要严刑逼供一样……我还有点害怕呢……”
龙神自榻上起身,步履沉稳,走到她面前,淡淡开口:“拿出来吧。”
荠蓠双手被缚,只能仰着脑袋,笑嘻嘻地眨眨眼:“手……动不了呀。”
龙神一怔,似是才想起这回事。
下一秒,禁锢松开,双手恢复自由。荠蓠立刻从腰带上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轻轻展开,递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个字——
离。
那是当年冷竹燃亲手写下的字。
龙神眉峰微蹙:“离?”
“嗯,我娘写的。”荠蓠点点头,语气微低,“我找不到她的衣物了,大概……是被我爹丢掉了。”
龙神盯着那个“离”字,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沉沉。
荠蓠仰着头,有些不安:“不行吗?”
龙神没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她身上所有禁锢。
荠蓠这才从椅子上站起身,小声道:“谢谢……”
“刚刚逗你玩的,别介意。”龙神语气平淡。
荠蓠立刻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较真:“逗我玩儿?那我真希望龙神大人给我系的千连丝,也是逗我玩儿的。”
龙神避开她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回纸上,淡淡道:“应该可以。”
“什么可不可以?”荠蓠上前一步,“你先给我把千连丝解了。”
龙神依旧选择性听不见,只看着纸面:“我说,可以靠你娘当年写的这个‘离’字,找到她的踪迹。”
荠蓠眼睛一亮:“真的吗?”
“可以试试”
他说着,转身走向书台,坐下时,指尖仍捏着那张纸。
荠蓠立刻像个小孩子似的,蹲到书台前,下巴轻轻抵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祈求:“那,龙神大人,可不可以现在就探探?这样明日修复好结界后,后天我们就能直接出发去人间,一点都不浪费时间。”
龙神微微眯起眼,语气微沉:“你在教我做事?”
“哎呦,怎么会呢。”荠蓠立刻笑眯眯地捧起,“龙神大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长得又俊朗……我哪里是教您做事,我这是……崇拜您呐。”
龙神听罢,低低冷笑一声,似是受用,又似是不屑:“好,我现在就探。不过,你得先回避。”
荠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我?回避?”
龙神点头。
“我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吗?”她站起身,有些不甘心。
“怕你兴奋过头,一下子就要冲出去找你娘。”龙神语气平静,“我怕十头牛,都拦不住你。”
“我哪里会这样!”荠蓠瞬间炸毛,“更何况还要出界令才能出去……没有外务,想去人间都去不了呢。”
龙神站起身,神色温和,伸手轻轻拉着她的胳膊,一路走到殿门口,不由分说便将她送出殿外“所以,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门即将合上时,他对着她,扯出一抹浅浅的假笑。
可就在门扇闭合的刹那,那点笑意瞬间从他脸上消失,只剩下一片沉冷。
荠蓠急了,伸手去推门,却纹丝不动。
“龙神大人!!!”
她试着贴在门上,侧耳细听,殿内却被结界隔绝,半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她攥了攥拳,最终还是气嘟嘟地跺了下脚,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 - 火云台
火云台矗立在万妖朝正中,石台古朴厚重,云雾在台边翻涌。龙神负手立在台下,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周身气息沉如深海。
他抬眸望向天际无形之处,指尖缓缓结印。
一道道玄奥手势落下,龙神之力自体内翻涌而出,金光自他掌心腾起,直冲天穹。一道炽亮光柱轰然从火云台中心冲出,撞向万妖朝原本稀薄无形的结界。
刹那间,凌风起,云浪翻涌。
原本看不见的结界,渐渐显露出淡紫如烟的屏障,从天际最高点缓缓向下笼罩、弥合,一点点补全裂痕,织成密不透风的护罩。
火云台长长的石阶上,坐满了小妖。
他们仰着头,一声声欢呼此起彼伏,结界每修复一分,他们的心便安定一分——从此不必再惧怕外界凶妖闯入,不必再日夜提心吊胆。
荠蓠也站在长阶下方,仰头望着那片缓缓落下的烟紫色屏障。
她心里是高兴的,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在台下那道身影上,暗暗惦记着昨夜在月鳞殿,龙神到底有没有探出她母亲的下落。
一炷香工夫过去。
天际紫光稳定,结界彻底修复完成,柔光笼罩整个万妖朝。
四面八方的妖顿时欢呼雀跃,声浪震天。
无数身影齐齐跪倒在地,俯首叩拜,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多谢龙神大人!”
龙神缓缓收回手势,龙神之力渐渐敛去。
可就在气息归位的一瞬,他身子猛地一震,喉间一甜,一口鲜血毫无征兆涌出口中,溅落在身前青石之上,刺目惊心。
与此同时——
长阶下的荠蓠忽然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狠狠撕扯。她猛地捂住心口,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下意识投向火云台方向。
身旁的砚慈慌忙扶住她,声音发紧:“荠蓠,你怎么了?”
荠蓠咬着唇,脸色发白:“我没事……”
可话音刚落,心口剧痛骤然加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痛到也同样吐了口鲜血,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径直晕了过去。
“荠蓠!”
砚慈连忙用力托住她,勉强扶着她缓缓坐到地上,心慌地轻唤着她的名字。
夜 - 满月居 - 荠蓠房间
荠蓠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淡红血迹,平日里灵动的眼眸紧闭,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模样。
龙神端坐于床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润金光,指尖轻悬在荠蓠心口上方,精纯的灵力缓缓流淌,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为她疗伤。
一旁的砚慈紧紧攥着衣角,神色满是焦灼与担忧,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疗伤的龙神,更怕听到半点不好的消息。
不过片刻功夫,龙神收回灵力,周身金光渐散,荠蓠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显然伤势已无大碍。砚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口:“龙神大人,荠蓠没事吧?”
龙神垂眸看了眼床上安稳沉睡的少女,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无碍,不必担心。”
砚慈心中的疑惑并未散去,依旧追问道:“可她好端端怎么就突然吐血了?”
龙神眸光微沉,并未如实道出缘由,只是淡淡叮嘱:“让她多注意休息便是,静养几日便会痊愈。”
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周身自带的清冷气场让本就静谧的房间更添几分肃穆,临走前转头看向砚慈,沉声吩咐,“若她醒了,再唤我过来。”
“是,龙神大人。”砚慈连忙躬身应下,看着龙神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担忧虽减了几分,却依旧萦绕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