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没有回去见韩熙载。他手臂上的伤不重,指力擦破了一层皮,血都没怎么流。寒气封住了伤口,结了一层薄冰,不疼,也就不管了。
他在金陵城外找了一间破庙住下。庙不大,供的是什么神已经看不清了,脸上全是灰,胳膊也断了一只,歪在一边。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没有去收拾那些,靠着墙坐下,闭着眼睛。破庙里阴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他不怕,他练冰魄掌的,冷习惯了。冷就是他的家,在家就不怕。
他在想李砚辞。无音指大乘比他预想的强。他以为冰魄掌能克制指法,寒气能冻住内力,指力再强也穿不透冰墙。结果李砚辞的指力穿过去了。不是穿过去的,是钻过去的。指力像钻头一样旋转,在冰墙上钻了一个洞。他的冰墙挡得住一般的内力,挡不住这种钻劲。不是他弱,是李砚辞太强。强就不讲道理,不讲道理就好。好个屁。
第二天,他又去了镇国府附近。换了一家茶馆,换了一个位置,还是喝茶,还是坐着。换茶馆不是为了避人耳目,是为了换个角度。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不一样就能发现之前没发现的。他发现不了,因为李砚辞没有出来。他坐了一天,从早坐到晚,茶喝成了白水,小二来添了三次,他喝完了三次。李砚辞没有出来。
第三天,李砚辞出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不是两个。四个侍卫,两前两后,把李砚辞围在中间。厉寒看了一眼,没有跟上去。不是怕,是不能。四个人,他一个人,杀了李砚辞他也会被围住。他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杀人的。杀人要活着走,走不掉就不算赢。他输不起,所以他不动。
第四天,李砚辞没有出来。第五天,也没有。第六天,还是没有。厉寒在茶馆坐着,茶喝成了白水,小二来添了四次,他喝完了四次。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镇国府的大门,盯得眼睛发酸,流了泪,泪是冷的,不是哭,是风吹的。风吹了不流泪,盯久了才流泪。盯了六天,眼睛不累,心累。累也得盯,不盯就不知道李砚辞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就会错过,错过了就白等了。白等了就浪费时间,时间就是钱,钱花了没办事,韩熙载不会给钱。不给钱他就白来了。他不想白来。
第七天,李砚辞还是没有出来。厉寒收了茶钱,站起来,走了。他知道李砚辞不会出来了。上次的刺杀打草惊蛇了,李砚辞已经警觉,不会再给他机会。他不知道李砚辞什么时候会再出门,也不知道会走哪条路,等下去没有意义。不是他不想等,是等不到。等不到就不等,不等就换办法。换办法就要找人。
他去找殷崇义。
殷崇义在书房里,账本摊在桌上,正在看。关昭来过之后,他又把账本翻了一遍,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的数字。不是数字变了,是他的角度变了。角度变了,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不一样就好。
厉寒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殷崇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没有怒,只是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来取东西的人。
“把李砚辞引出来。”厉寒说。
殷崇义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咽下去,放下茶碗,看着厉寒。“你上次没杀成,李砚辞警觉了。现在贸然引他出来,他会起疑。”
“起疑是他的事。”厉寒说,“引出来是我的事。你收了我的钱,就得办事。”
殷崇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韩熙载的信,想起那一万两,想起厉寒给的钱。两边都收了,两边都要办。办不好,两边都得罪。得罪了,他就没地方站了。没地方站就是死,他不想死。
“七天后。”殷崇义说,“李砚辞会去城外办事。路线我会提前给你。”
厉寒问:“什么事?”
殷崇义说:“不该问的别问。”
厉寒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门没有关,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殷崇义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七天后,李砚辞出城,厉寒在路上伏击。李砚辞会不会死?不知道。厉寒会不会得手?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谁死谁活,他都不亏。李砚辞死了,镇国府去了一半,他还有韩熙载那边。李砚辞没死,镇国府还在,他还有李煜那边。两边都有,两边都不亏。不亏就好。
厉寒回到破庙,坐在黑暗里。七天后,李砚辞出城。他还有七天时间养伤、准备、想好怎么杀他。不能再失手了,失手了韩熙载不会给剩下的五万两。他需要那五万两,不是他贪,是钱到位了,事才能办好。办好就好。
风吹过来,破庙里的香灰扬起来,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抖。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模拟那天的场景。李砚辞出城,走哪条路,骑不骑马,带多少侍卫。他要在哪里动手,怎么动手,用什么招式,杀了他之后怎么撤。每一步都要想好,差一步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要想。想好了才能打,打好了才能赢。赢了就够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