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辞在镇国府养了几天伤,肩头的寒气已经逼出来了,手不抖了,但阴天的时候肩胛骨还会隐隐发凉。不是疼,是凉,像有一块冰贴在骨头缝里,化不掉。他运功的时候能感觉到内力流到左臂时有一丝迟滞,不严重,但他知道。迟滞就是破绽,破绽就是输。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告诉,是没必要。
殷崇义派人来传话,说城外有个案子需要李砚辞亲自去一趟。具体什么事没说,只说到了就知道。来人是殷崇义身边的一个心腹,姓王,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总是笑眯眯的。李砚辞问什么案子,王心腹说具体不清楚,殷大人只说让您去一趟。李砚辞没有再问。
他问带多少人,王心腹说随您定。李砚辞想了想,说带四个。上次两个不够,这次四个。四个不一定够,但比两个好。
陆安康在旁边听到了,皱了皱眉。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行,走快了胸口还是疼。他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盖着毯子,碎月靠在旁边。他看着李砚辞的脸,李砚辞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左肩还是微微下垂,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本能地护着伤处。
“我跟你一起去。”陆安康说。
李砚辞看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走路还行,打架不行。你的伤也没好利索,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好。”陆安康顿了顿,“两个人,比一个人强。”
李砚辞没有拒绝。他不是不想拒绝,是拒绝不了。陆安康决定的事,拦了也没用。拦了会吵,吵了会耽误时间。不拦就不吵,不吵就好。
林语柔不放心,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忘了端过来。她看着陆安康,想说“你伤还没好”,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陆安康听不进去。不如不说,不说就不吵,不吵就不烦。她只说了一句:“小心。”
陆安康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四个侍卫出了城。陆安康骑马,李砚辞骑马,四个侍卫跟在后面,一前一后,两左两右。日头很好,风也不大,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了,秸秆堆在地头,风吹过来沙沙响。秋天的尾巴了,再过几天就该入冬了。天冷了,陆安康的伤口又开始疼,不是伤口疼,是天气冷,肌肉发紧,扯着伤处隐隐作痛。他没有说,说了也没用。
陆安康问:“你不觉得太巧了?”
李砚辞说:“巧。但不去,就不知道是谁在背后。”
他握了握左拳。手指张合自如,但他知道,到第五根手指的时候,会慢一丝。不是他感觉错了,是手掌的反馈告诉他,无名指和小指的响应速度不一样了。无音指是靠食指和中指发力,无名指和小指负责稳定。稳定差一点,准头就差一点。他不想让陆安康知道,不是瞒着,是没必要。知道了也帮不了,担心也没用。
陆安康没有再说话。他骑着马,跟在李砚辞旁边,碎月挂在腰间,走起来的时候一下一下敲着腿。他在想,殷崇义为什么要派李砚辞出城。城外的事有玄镜司,有关昭。关昭查案从来没失过手,轮不到李砚辞。除非……他不想了,想了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殷崇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他们出城的方向。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他看到李砚辞和陆安康骑着马出了城门,看到四个侍卫跟在后面,看到他们的影子在日光下拖得长长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他收了厉寒的钱,安排了这次出城。他收了韩熙载的钱,告诉了厉寒李砚辞的行踪。他收了李煜的俸禄,坐在镇国府的椅子上。他坐在中间,两边都够得着,两边都不靠近。不是他不选,是不能选。选了就输了,不选就不输。
他不知道陆安康会跟去,但也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活着回来的,才是赢家。赢了就够了。
风吹过来,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后坐下。账本还摊在桌上,翻到韩熙载签字画押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合上了。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了。他已经记住了,记在脑子里,烂在肚子里。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不用。用不用,他说了算。他活着,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