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昭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那条巷子。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卖菜的刚出来摆摊,挑着担子,晃晃悠悠的。巷子里阴冷,阳光照不进来,墙上的冰霜已经化了,但痕迹还在。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的青砖发白,不是灰白色,是惨白,像是被大火烧过,但不是烧的,是冻的。关昭伸手摸了摸那些砖,凉的,不是一般的凉,是那种阴阴的凉,像是砖里面的寒气还没散尽。
他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两具尸体躺过的地方,青石板上有浅浅的水印,冰化了之后留下的。水印的轮廓是两个人形,蜷缩着,像是在死之前挣扎过。不是挣扎,是冻住的时候身体本能的收缩,缩成一团,像虾米。关昭用刀尖刮了一点石板上的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是苔藓被冻烂的味道。
他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口外面的街上,有一家茶馆,一家布庄,一家杂货铺。茶馆还没开门,门板还上着,他绕到后门,敲了几下。伙计从里面出来,揉着眼睛,一脸不耐烦。关昭亮出腰牌,伙计的脸一下子白了。
“前天傍晚,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衣人在附近?”关昭问。
伙计想了想,说有一个,在门口坐了很久,要了一壶茶,从下午喝到天黑。脸很白,不爱说话,问他什么都不答,茶喝完了也不走,就坐着,像在等什么人。
关昭问:“他长什么样?”
伙计想了半天,说忘了,只记得很冷。不是人冷,是坐在他旁边,浑身发冷。当时以为天冷了,现在想想,不是天冷,是他身上带着寒气。
关昭又问了布庄和杂货铺,都没人注意到。布庄的老板说那天下午生意好,忙着招呼客人,没注意外面。杂货铺的老板娘说她在打盹,没看到。关昭没有再问,往回走。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对面的屋顶。屋顶上有一片瓦碎了,不是踩碎的,是被寒气冻裂的。瓦片裂开的地方,边缘有白色的霜痕,还没有完全化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位置记下了。
回到玄镜司,关昭翻遍了所有卷宗。玄镜司的卷宗堆了满满一屋子,从太祖时候就开始存,案卷、名册、武功记录,什么都有。他一本一本地翻,从早上翻到下午,午饭都没吃,茶水喝了好几壶,手上沾满了灰。他找的是用冰的武功,南唐没有记录,北边也没有。不是没有这种武功,是没有记录。不是没人练,是没人见过。见过的人都死了,所以没有记录。
关昭合上最后一本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睛酸,不是看卷宗看的,是灰迷的。他揉了揉,睁开,站起来,去找殷崇义。
殷崇义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正在看。看到关昭进来,他合上账本,放在一旁,问:“查到了什么?”
关昭坐下来,把巷子里的发现说了一遍。墙上的冰霜,地上的水印,茶馆伙计说的黑衣人,碎了的瓦片。他没有添油加醋,每一样都说得简单,但很清楚。
殷崇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用冰的功夫,不是江南的路数。”他说,“也许是北边来的。”
关昭问:“北边?宋国?”
殷崇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关昭看着他的脸,想从表情里找到一点答案。殷崇义的脸没有表情,不是刻意没有,是本来就没有。
关昭合上册子,说:“查不到这个人,但可以查谁请他来的。杀李砚辞,不是私人恩怨,是有人花钱雇的。”
殷崇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关昭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板,殷崇义忽然开口了。
“齐州那边,最近不太平。韩熙载从王府回了自己府邸,身边多了一个人。”
关昭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殷崇义。
殷崇义没有继续说。他端起茶碗,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就那么喝着。
关昭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殷崇义没有说名字,但方向已经给了。齐州,韩熙载,身边的人。用冰的,不是江南的路数,从北边来,现在在齐州。够了。查案不需要知道全部,知道方向就够了。方向对了,就能找到人。找到人了,就能查清楚。查清楚了,就能结案。结案了,就完了。
他走在街上,天快黑了。街上人不多,铺子开始上门板,卖烧饼的在收摊,茶馆里的小二在扫地。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他在想,韩熙载身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长乐社的人,不是韩熙载原来的手下。是新来的,是花钱请来的。请来保护他的,还是请来杀人的?也许两者都有。保护韩熙载,杀李砚辞。一个人,做两件事,收两份钱。不是没有可能。
他不想了。想了也没用,证据不够。不够就继续查,查到了就收网。收网了就好了。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