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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金名诀

陆安康翻出王府后墙,摔在地上,碎月还握在手里。他爬起来,跑。不是跑得快,是跑得不要命。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但他不敢停。停了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不想死,不是怕死,是不能死。黄川和农轩用命换他出来,他死了,他们白死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跑出巷子,跑过街,跑出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跑。雨还在下,打在脸上,打在伤口上,生疼,但他不在乎。疼比不疼好,疼说明还活着,活着就能走,走了就能回去。

跑到城外,跑不动了。摔在路边的草丛里,碎月从手里滑出去,掉在身旁。他趴在泥水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胸口疼,肩膀疼,肋下疼,到处都是疼。他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撑了一下,还是没起来。

他趴在草丛里,雨还在下,意识开始模糊。天在转,地在转,他也在转。转着转着,他想,这次可能真的活不了了。不是他不想活,是身体不想活了。身体比人诚实,人说不想死,身体说不想活。人骗人,身体不骗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够了,不用撑了,撑不住了。

但他不想死。死了就对不起黄川和农轩。黄川把改良卷给他,农轩在旁边站着,没说几句话,但他的剑挡在他面前。两个人用命挡在他前面,让他走。他走了,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咬着牙,用碎月撑着地,爬起来。碎月插在泥里,他握着剑柄,一点一点往上撑,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慢慢直起来。站不稳,腿在抖,膝盖在弯,他咬着牙撑着。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迈出第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往南走,往金陵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回去,走一步近一步。走不回去就爬,爬不回走到哪算哪。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怕起不来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亮了,雨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浑身湿透了,衣袍贴在身上,冷,但太阳照着,暖了一点。他拖着一只脚,像瘸了,一瘸一拐的。碎月在地上拖着,剑尖划在石头上,擦出火星,他不在乎。火星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又灭了。亮亮灭灭,像他的命,一会儿觉得能活,一会儿觉得活不了。

路上的行人看到他都绕着走。他浑身是血,衣袍破了几处,头发散着,像从战场爬出来的。没有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没有人在乎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不在乎,他也不需要帮忙。帮忙能帮一次,帮不了一路。路得自己走,伤得自己扛。扛过去了,就赢了。扛不过去,就输了。他不想输。

他想起林语柔。她还在金陵等他,在镇国府坐着,面前一张空桌子,一盏茶,凉了也没换。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但他得回来。他答应过她会回来,答应的事就得做到,做不到就别答应。他答应了,所以他得做到。不是为她,是为自己。自己答应的事自己做不到,算什么男人。

他想起李砚辞。李砚辞在金陵,守着镇国府,等着消息。他走的时候李砚辞说“活着回来”。他没说一定,但他说了“嗯”。嗯就是答应,答应了就得做到。他得活着回去,不是为自己,是为李砚辞。李砚辞信他,他不能让李砚辞不信。

他想起殷崇义。殷崇义在书房里,等着消息,等着证据,等着时机。账本在他手里,韩熙载的罪证在他手里,他不敢动,不是他不敢,是时机不到。时机到了,他就会动。他得活着回去,把齐州的事告诉他,把黄川和农轩的事告诉他。他得告诉他,守拙先生不是人,是劫。劫来了,渡不过去。不是不想渡,是渡不了。渡不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走着走着,视线又开始模糊。路在晃,天在晃,树在晃。他咬着嘴唇,咬出血,用疼让自己清醒。血从嘴唇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分不清是伤口流的还是嘴咬的。他不在乎,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走了一整天,从早走到黑。天黑了他还在走,路看不清了,他用碎月探路,探一下走一步。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鬼。他不是鬼,他还活着,活着就是人,人就有影子,影子在,人就在。人在,就没输。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往南走。南边有金陵,金陵有林语柔,有李砚辞,有殷崇义,有镇国府。他回去,把伤养好,把功练好,下次再来。不是来送死,是来杀人。杀不了就继续练,练到能杀为止。

走着走着,他又摔了。这次摔得轻,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腿软了一下,跪在地上。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碎月在地上拖着,剑尖划在石头上,吱吱响。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但他知道,他离金陵又近了一步。

他进了村,找了一户人家,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看到他,吓了一跳。陆安康说:“能不能给口水喝?”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剑,犹豫了一下,让他进去了。

老头给他端了一碗水,他喝了。老头又给他端了一碗粥,他喝了。老头问他是谁,他说赶路的,遇到山贼。老头信了,不是信了,是不敢不信。陆安康不在乎他信不信,他只想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继续走。

他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眼睛一闭,就睡着了。不是他困,是他撑不住了。撑不住了就歇,歇好了再撑。撑到最后,就到了。到了,就赢了。赢了就够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