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不是下,是倒。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从窟窿里往下灌,砸在瓦片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院中三人的身上。陆安康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地上。碎月握在手里,剑鞘上的水往下滴,一滴一滴的。
黄川站在他左边,衣袍也湿了,但他不在乎。他的手掌微微张开,掌心有雷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不是外头的雷,是他自己的雷。九霄奔雷手,运功的时候掌心自带雷声,外人听不到,只有他自己听到。不是听不到,是别人听不到。别人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雷声不在耳朵里,在心里。心在跳,雷在响。心跳一下,雷响一下。心跳快了,雷就急了。
农轩站在他右边,手搭在剑柄上,剑还没有出鞘。他的剑是黑的,剑鞘是黑的,连剑柄缠的绳都是黑的。黑得发亮,亮得不像是木头,像是玉。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搭在剑柄上,没有用力,像是搭在琴弦上。
守拙先生站在廊下。他没有淋到雨,廊檐很宽,雨水从檐边挂下来,像一道帘子。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他的手背在身后,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飘起。他没有动,一下都没有动。不动就是稳,稳就是赢。
谁也没有先动。
守拙先生先开口了。
他看着黄川和农轩,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听得很清楚。“风指雷拳,听剑无音,不动白羽。你们两个,是哪一位?”
黄川说:“都不是。我们就是自己。”
守拙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自己练到这个地步,不容易。”
农轩说:“白羽仙也是自己练的。你杀了他。”
守拙先生说:“白羽仙挡了我的路。”
黄川说:“我们是不是也挡了你的路?”
守拙先生没有回答。
雨声很大,但黄川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心跳一下,雷响一下。他不再等了。他练了一辈子拳,知道什么时候该打。现在就是该打的时候。不打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那就不打了。不是不打,是打。打了再说。
他先出手。
不是试探,是全力。九霄奔雷手,一掌拍出,掌风带着雷声,雨水被掌风卷起来,像一条龙,直奔守拙先生面门。这一掌他用了一辈子的力气,不是蛮力,是内力。内力从丹田到掌心,走的是他最熟悉的路线,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守拙先生没有躲。他伸出手,轻轻一拨。不是挡,是拨。拨偏了,掌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廊柱上。柱子是木头的,一人合抱粗,被掌风打穿了一个洞,木屑飞溅,雨水从洞里灌进去。柱子没倒,但裂了。
黄川的手麻了。不是被打的,是被拨的。守拙先生那一拨,没有用内力,只是借力打力。黄川的掌力被他引偏了,把自己的手臂震麻了。不是守拙先生强,是黄川的力太大,大到他自己控制不住。
农轩的剑出鞘。
剑出无声,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连雨声都遮不住。守拙先生看不到剑,听不到剑,但他知道剑来了。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势,他的势就是感觉。你还没出剑,他已经知道你要刺哪里。知道就不用躲,等你刺过来,他自己会偏。
剑尖刺到守拙先生咽喉前三寸的地方,停了。不是农轩收的,是刺不进去。守拙先生的势像一堵墙,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的剑就是过不去。不是墙硬,是墙在。在就够了。
陆安康动了。他等的是现在。黄川在前,农轩在侧,守拙先生的手还停在农轩的剑尖上。他碎月出鞘,六门归一,风雷体全开。碎月带着风雷声,刺向守拙先生胸口。这一剑他用了一百二十分的力,不是怕打不中,是怕打中了不死。他不想让他死,不,他想让他死。想让他死就得出全力,出全力才能让他死。他不知道能不能让他死,但他得让他死。
守拙先生伸出了两根手指。不是一指点向陆安康,是两根手指捏住了碎月的剑尖。碎月停了,像时间停了一样。陆安康抽不动,进不了。剑尖被捏住,像是嵌在山里,拔不出来,推不进去。
守拙先生看着陆安康,说:“你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如一个疯长老。”然后他动了。他松开碎月,一指点向陆安康。不是快,是准。陆安康看到他的手指伸过来,想躲,躲不掉。手指点在他胸口,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他飞了出去,像被一头牛撞了。他撞在墙上,青砖砌的墙,被他撞出了一个坑,砖碎了,灰扬了,雨水灌进来。碎月脱手了,掉在地上,剑身嗡嗡响。
陆安康趴在地上,口吐鲜血,不是一口,是好几口。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红的,被雨水冲淡了,变粉了,流的到处都是。
黄川和农轩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话,都知道。打不过,根本打不过。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守拙先生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山不会动,你打不动它,它不用打你,你自己就会累。你累了,它就赢了。不是它赢,是你输了。
黄川对陆安康喊:“走!”
陆安康不动。他趴在雨水里,碎月掉在身边,他伸手去够,够不着。他的手指在地上扒拉,扒出了几道指痕,但够不到碎月。不是不远,是手没力气了。
农轩说:“你活着,还有机会。我们都死了,谁来杀他?”
陆安康咬着牙,撑着地,爬起来。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在抖。他捡起碎月,剑鞘上的泥水糊了一手,他不在乎。他看了黄川一眼,看了农轩一眼。黄川在笑,不是笑他,是笑自己。练了一辈子,到头来打不过一个戴面具的。
陆安康翻墙走了。墙很高,他爬不上去,摔下来,又爬,又摔。第三次才翻过去,落在墙外,砸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脸。他爬起来,跑。跑得很慢,像瘸了,一瘸一拐的。但他跑。
黄川和农轩并肩站在雨中,挡在守拙先生面前。
黄川深吸一口气。雨灌进嘴里,他不在乎。他把毕生内力全部燃起来,不是运功,是燃烧。燃烧就没有回头路了,烧完了,他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死了还有尸体,没了连尸体都没有。他不怕,他活够了。活了六十多年,吃了该吃的,喝了该喝的,打了该打的,赢了该赢的。输了这一场,不丢人。不是他弱,是对手强。强到不讲道理,强到只能用命填。
他双手齐出,九霄奔雷手全力爆发。雷声震天,不是闷雷,是炸雷。一道接一道,一掌接一掌。雨水被掌风打散,变成了雾,雾里有雷,雷里有电。他像疯了一样,不出手了,是不要命了。每一掌都是用命换的,守拙先生要接他的掌,就得接他的命。命不要了,掌就是命。命疼,掌更疼。守拙先生不疼,他疼。
农轩的剑法也尽了。无痕听风剑,剑出无声,但这一剑有声音。不是剑的声音,是他的声音。他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不是喊给守拙先生听的,是喊给自己听的。喊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打了。能打了就打到死为止。
他的剑刺向守拙先生,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守拙先生躲了,不是躲不过,是让。让也是一种打法,让到你累,让到你出破绽,让到你死。
守拙先生终于出手了。他一指点向黄川,指力穿透了雷声,穿透了掌风,穿透了黄川的胸口。黄川的胸口多了一个洞,不大,手指粗细,血从洞里涌出来,像泉眼。黄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守拙先生。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倒下了,倒在雨水里,眼睛还睁着,没死透。但快了。
农轩的剑刺到了守拙先生的肩头。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守拙先生,剑尖刺进了肉里,不深,一寸。守拙先生一掌拍在他胸口,农轩飞出去,撞在墙上。墙塌了,砖头砸在他身上,把他埋了。剑断了,半截在手里,半截在砖头里。
守拙先生站在原地,肩头流血,血从衣袍里渗出来,被雨水冲淡了。他看着黄川和农轩,黄川倒在雨里,农轩被埋在砖头下。他没有追陆安康,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追了就要杀,杀了就没意思了。让他们活着,让他们怕,让他们恨。怕了就不会再来,恨了就会再来。来了就再打,打了就再输。输多了就认了,认了就不来了。不来了,就清净了。
他转身走回廊下,背对着那个院子。雨还在下,血还在流,人还躺着。他没有回头。不是不回,是不用回。回了也没用,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不能活了,活了也不能打了。不能打了就算了。算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自在。自在了,就赢了。赢了就够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