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昭回金陵的路上,夜宿驿站。
他将白羽枪靠在床头,点了一盏油灯,铺开册子,将这几日的发现从头梳理了一遍。油灯的火焰跳了两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凶手指力惊人,武功在五绝之上。老松树上的指洞,深两寸七分,边缘光滑,指力凝而不散。
凶手未取白羽枪。白羽枪是神器,五绝的兵器,凶手杀了白羽仙,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目标不是兵器,是口诀。
江寻从后山逃走,被人救起。
然后他写下四个字:雪松墨香。
墨迹未干,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画了三道圈。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不是武功,不是相貌,不是兵器,是味道。
味道能查,虽然不好查。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雪松墨香。什么样的墨会有雪松的香气?不是普通的墨。市面上能买到的墨,松烟墨、油烟墨,都没有这种味道。这是特制的。能做出这种墨的人不多,能用到这种墨的人更少。
第二天,他继续赶路。
白羽枪横在马背上,枪头朝后,枪尾朝前。关昭骑得不快,他在想雪松墨香的事。回到金陵,第一件事不是去见殷崇义,是把白羽枪安顿好。枪太长了,扛着满街走不合适。他找了个僻静的后门,将枪送进殷崇义的书房,然后才去前厅见人。
殷崇义在书房里等他。
关昭推门进去,将册子放在桌上。
“查到了什么?”殷崇义问。
关昭坐下来,将南山之行从头说了一遍。白羽仙的茅屋烧了,废墟里找到了白羽枪。白羽仙被一指所杀,凶手在老松树上留下指洞,深两寸七分,指力凝而不散。江寻从后山逃走,顺着溪涧往下游,在一处浅滩上岸。凶手没有拿白羽枪,目标不是兵器,是口诀。
他说完了,殷崇义没有说话。
关昭翻开册子,指着一行字。“这个。”
殷崇义低下头,看见四个字:雪松墨香。
“江寻说的,”关昭道,“凶手身上有雪松墨香的味道。不是熏香,是墨香。他身上的衣袍被墨汁染过,或者他常年与这种墨打交道,味道渗进去了,散不掉。”
殷崇义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雪松墨香,”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是。”关昭说,“特制的墨。能做出这种墨的人不多,能用到这种墨的人更少。”
殷崇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望着外面的夜色,想了很久。
“从墨入手。”他说。
他转过身,走到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后,叫来一个手下。
“去查金陵城所有的墨铺、文房店、书画坊。问清楚:雪松墨香这种墨,哪里能买到?谁买过?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几锭?每一家都不要漏。”
手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关昭坐在旁边,看着殷崇义。
“要不要查李弘茂那边?”他问。
殷崇义摇了摇头。“不能打草惊蛇。李弘茂身边那个高手,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先从墨查起,查到源头再说。”
关昭点了点头。
殷崇义站起来,走到墙边,将靠在角落里的白羽枪拿过来,横在桌上。枪杆被烟熏得发黑,枪头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痕迹。他伸手摸了摸枪杆上刻着的两个字:白羽。
“这枪,”殷崇义说,“以后给江寻。”
关昭看了他一眼。“江寻?”
“白羽仙的传人。这枪该归他。”殷崇义将枪重新靠在墙边,“但不是现在。现在给他,他拿着也没用。他不是练枪的。等时机到了,找公输逸炼化成拳套。白羽仙的兵器,化成白羽仙传人的兵器。该当如此。”
关昭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朝殷崇义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殷崇义一个人。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关昭的册子,翻到写有“雪松墨香”的那一页。那四个字下面画着三道圈,圈得很重,纸都快要破了。
他在等。等手下去查墨铺的消息。金陵城的墨铺不多,一家一家查,总会有线索。哪怕买墨的人用的是假名字、假地址,只要有人买过,就会有人记得。卖墨的人记性最好,谁买了什么墨、买了多少、什么时候买的,他们都会记得。不是因为他们记性好,是因为生意少,每一个客人都记得住。
殷崇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雪松墨香。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线。他不能急,不能错,不能打草惊蛇。他等得起。风吹过来,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没有睁眼。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