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昭到南山的第三天,才找到白羽仙的茅屋旧址。
不是地方难找,是已经没有茅屋了。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着戳在土里,上面搭着半片烧塌的竹顶。灰烬铺了一地,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干,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
关昭蹲下来,拔出腰间短刀,轻轻拨开一层浮灰。
“大人,这都烧了三天了,还能查到什么?”身后一个年轻差役问。
关昭没答话。他拨开一块硬壳,露出底下的碎瓷片,是个碗底,釉色青白,烧裂了。他用刀尖挑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布上。
“查能查到的东西。”他说。
他在茅屋废墟里翻了一整天。每一寸灰都筛过,每一块碎瓦都翻过来看过。找到几片没烧尽的碎纸,字迹焦糊,只能认出三五个无关紧要的字。找到一个铜扣,是衣襟上的,烧得发黑。
然后他找到了那杆枪。
枪被压在倒塌的木梁下面,灰烬盖了厚厚一层。关昭搬开木梁,拂去灰,露出半截枪杆。枪杆是铁制的,烧不化,但被烟熏得发黑。枪头还在,刃口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关昭蹲下来,看了很久。
白羽枪。白羽仙的枪。五绝的兵器,神器级别的东西,就这么扔在这里,没人拿。
他伸手握住枪杆,往外抽。枪很沉,铁杆冰冷,像是握着一根冻住的骨头。他将枪整个抽出来,横在膝上,从头看到尾。枪杆上刻着两个字:白羽。字迹工整,是白羽仙自己的手笔。
关昭将枪立在一旁,在册子上记下:白羽枪。尚在。未被取走。
他在心里画了个问号。凶手杀了白羽仙,却没有拿白羽枪。不是为了夺宝,那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他在屋外转。
茅屋后面是一片杂木林,林间长满了野草。关昭在林子里找到了一串脚印,从茅屋后门往外延伸,穿过林子,往山下方向去了。脚印不大,步幅不大,落地不重,不像是个练家子。
关昭蹲下来看那串脚印。在他脑子里还原当时的情景——白羽仙死了,有人从茅屋里跑出来,穿过这片林子,往山下跑。跑的人不是凶手,凶手不会跑。是江寻。白羽仙让他跑的。白羽仙知道自己活不了,让江寻跑。江寻跑了。
他跟着脚印往下走。
脚印在石头上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水冲没了,他就绕一段路再找。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条溪涧边。脚印到了水边就断了——江寻下了水,顺着溪涧往下游去了。
关昭顺着溪涧往下游走。走了半里路,在一处浅滩边找到了痕迹——有人从这里上了岸。滩上的石子被翻动过,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印子。关昭蹲下来,用手拨开石子,看见底下有几点暗红色的痕迹,是血。不多,几滴,已经干了。
他在册子上记下:江寻在此上岸。受伤,血量不大。
第三天,他在茅屋东北方向半里处找到一棵老松树。
树干上有一个洞,不是虫蛀的,是被人用手指戳出来的。洞口不大,拇指粗细,边缘光滑,没有裂纹。指力凝而不散,入木三分,停在中间,没有戳穿。
关昭蹲下来,从怀里取出尺子,量了深度。
“两寸七分。”他在册子上记下。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拇指比了比洞口。比他粗,不是他的手。他用指尖摸了摸洞口内壁,光滑得像打磨过的,没有毛刺。
凶手指力惊人。白羽仙的枪快如闪电,从未有人躲开过。但这个人一指点出,白羽仙连枪都没刺出去。那一指的威力,就在这个洞里。
关昭站起来,在册子上写了四个字:武功绝顶。
不是五绝,是五绝之上。
第四天,他坐在茅屋废墟前,将这几日的发现从头捋了一遍。
白羽仙被一指所杀,凶手指力惊人,在茅屋东北方向半里的老松树上留下指洞。凶手身上有雪松墨香的味道——殷崇义信里提过,江寻说的。白羽仙死前让江寻跑,江寻从后山逃走,顺着溪涧往下游,在一处浅滩上岸。白羽枪还在,凶手没拿。凶手不是为了夺宝,是为了口诀。
关昭站起来,走到白羽枪旁边,伸手握住枪杆。
“这个带走。”他说。
年轻差役愣了一下。“大人,这枪……”
“物证。”关昭说,“带回金陵。”
他将白羽枪横在马背上,用绳子绑紧。枪很长,两头都伸出来,马走起来的时候枪杆会晃,他又加了一道绳。
“下山。”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关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在想口诀的事。口诀在江寻手里,长乐社在找江寻,殷崇义也在找江寻。谁先找到,谁赢。枪带回去,以后有机会拿给江寻。这是白羽仙的东西,应该给白羽仙的传人。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关昭牵过马,翻身上去。白羽枪横在马背上,枪头朝后,枪尾朝前,月光照在枪杆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回金陵。”
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三匹马三个人,消失在暮色里。
山上,白羽仙的茅屋废墟还留在那里。
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又被雨淋湿了一些。那个指洞还在老松树上,两寸七分深,边缘光滑,没人动过。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
关昭在回金陵的路上。马背上的那杆枪,他日会化作斩念,回到白羽仙传人手中。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时机到了,等该铸的人去铸,等该用的人去用。白羽仙死了,枪还在。枪在,传承就在。传承在,白羽仙就没有白死。
他骑着马,月光照在路上,照在枪上,照在他脸上。
他不急。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