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带着韩虎逃回齐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韩虎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他的经脉断了,内力散了,连坐都坐不稳。周悬一路上没有停,没有歇,没有回头看。他怕李砚辞追来,更怕李砚辞不追来——不追,说明不屑。一个让你逃都不屑追的人,你拿什么跟他打?
进了齐州城,周悬直接将韩虎送到长乐社的医馆。大夫看了一眼韩虎的手,摇了摇头。周悬没有说话,转身去见韩熙载。
韩熙载在书房里。
他穿着家常的道袍,手里捏着一卷书,灯油快烧干了也没有添。周悬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看到周悬一个人,手里的书慢慢放下了。
“韩虎呢。”
“废了。”周悬跪在地上,“筋脉尽断,大夫说……治不好了。”
韩熙载没有说话。
周悬跪在那里,将金陵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找到江寻,动手,一切顺利,江寻空手对刀撑不了几招。然后李砚辞出现了,两根手指捏住韩虎的刀,一指点在韩虎胸口,人就飞出去了。那堵土墙被撞穿了一个洞,青石板路上砸出两道沟痕,韩虎撞上槐树才停下来。
韩熙载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砚辞?”他问。
“宁祥王的儿子。”周悬说。
韩熙载没有再问。他当然知道李砚辞是谁。宁祥王李孝成的独子,衡太师的关门弟子,现下又跟玄音子学艺。无音指大乘,五绝的传人。这样的人,不是长乐社能随便动的。
“下去吧。”韩熙载说。
周悬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韩熙载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对策。李砚辞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以为只是一桩简单的差事——找到江寻,拿下,带走。现在李砚辞插了进来,事情就不简单了。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给守拙先生。
墨汁落在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乱。他将金陵之事写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推卸责任,只是陈述事实。写完后,他等墨迹干了,折好,封上,叫来一个心腹。“送到齐州,亲手交给守拙先生。”
心腹接过信,走了。
韩熙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等着守拙先生的回信。
齐州,王府。
守拙先生坐在书斋里,面前那局残棋还在。李弘茂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没有看棋,看着守拙先生的脸。守拙先生的手悬在棋罐上方,一颗子都没有落。
他在等。
等金陵的消息。
他不知道韩虎和周悬已经动手了,不知道李砚辞出手了,不知道韩虎废了。他只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不急,他等得起。
李弘茂放下茶碗,忽然说了一句:“先生,当年在破庙里,你从佛像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想过以后会怎样吗?”
守拙先生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我也没有。”李弘茂笑了笑。
守拙先生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金陵,殷崇义书房。
灯还亮着。
殷崇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将已知的线索一条一条写下来:假李煜易容、白羽仙被杀、口诀未得、江寻逃生。他写下“雪松墨香”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写下“李弘茂”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给关昭。
关昭在南山,查白羽仙的死因。殷崇义要他把现场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不要漏掉任何东西。杀人的人武功深不可测,但总会留下痕迹。关昭是玄镜司最好的查案专家,他相信关昭能找到。
写完后,他封好信,叫来一个手下。“连夜送出,亲手交给关昭。”
手下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殷崇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望着南方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
等着吧。他对自己说。不急,等得起。
金陵城南,宅院。
夜已经深了。
四个人各自回房。陆安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他睡不着。
李砚辞那一指,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见过韩虎的刀。韩虎是第六梯队的高手,一刀劈下来,江寻空手挡了七招,第八招就挡不住了。陆安康自己掂量过,他有碎月在手,也许能多撑几招,但撑不到赢。
李砚辞只用了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
陆安康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索性不睡了,起身披了件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白。
李砚辞坐在石桌旁,惊鸿横在桌上。他没有睡,或者说,他还没打算睡。
陆安康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惊鸿的扇骨上,照在两个人脸上。竹叶沙沙作响,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过了很久,陆安康开口了。
“无音指,大乘了?”
“嗯。”
“玄音子前辈指点的?”
“嗯。”
陆安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想问,大乘是什么感觉?练了多久?那一指点出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没有问。问了,就显得自己差了。他不差,他只是没有李砚辞那么快。不是退步了,是别人进步太快。
李砚辞也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你也不慢”?那是假话。陆安康卡在瓶颈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说“慢慢来”?那是废话。陆安康不需要听废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竹影从西边移到东边。
江寻在房里也没有睡。
他听见院中有人走动的声音,听见石凳被拉开的声音,听见两个人坐下之后长久的沉默。他没有出去。他躺在床上,右手摸着左手。斩念不在手上,他现在连一副像样的拳套都没有。
他想起白羽仙。
白羽仙教他枪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帮你,有些人杀你。帮你的,你要记住。杀你的,你也要记住。记住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
白羽仙死了。被假李煜杀的。假李煜易容成李煜的样子,进了茅屋,白羽仙出枪,一枪都没刺出去,就倒了。
江寻记住了那张脸。他也记住了那个味道——雪松墨香。
他活下来了,因为他记住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语柔端着一碗茶,推门进来。她没有敲门,因为门本来就开着。她看见江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把茶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没睡?”她问。
“睡不着。”
林语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她也没有睡。她每天都很晚才睡,早上的药要熬,晚上的茶要煮,灶房里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她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陆安康在外面。”林语柔说。
“我知道。”
“他跟李砚辞在院子里坐着,坐了很久了。”
江寻没有说话。
林语柔又说:“他心里不好受。”
江寻看了她一眼。林语柔是陆安康的女人,她看得出来陆安康心里在想什么,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她跟陆安康从青州一路走过来,两个人穷得叮当响,谁也不开口要钱。她不嫌他穷,他也不让她饿着。两个人就这么熬着,熬到了金陵。
“他会过去的。”江寻说。
林语柔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不出去坐坐?”
“不了。”
林语柔没有再说什么,端着茶碗出去了。
院子里,陆安康和李砚辞还坐着。
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喝。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惊鸿和碎月上。两把兵器并排搁着,一把是铁骨扇,一把是短剑。它们的主人坐在一起,沉默着。
李砚辞起身,拿起惊鸿。
陆安康以为他要走了,没有说话。
李砚辞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也不慢。”
然后他走了。
陆安康坐在石桌旁,没有说话。他看着碎月,碎月搁在桌上,月光照在剑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不慢。他对自己说。不慢,只是不够快。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夜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