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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游偶遇定危局

金名诀

韩虎与周悬渡江而来。

船过江心时,韩虎望着南岸的轮廓,将腰间的短刀转了个方向。“金陵城大,九十三万人,找一个人不容易。”周悬坐在舱边,手中捏着一枚铜钱来回翻转。“不用找江寻,找关昭就行。关昭是玄镜司的人,殷崇义一定盯着他。咱们盯着殷崇义的人,就能找到江寻。”韩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在船上商议了一路,将进城后的分工、联络方式、撤退路线都敲定了。韩虎主攻,周悬策应,得手后分头出城,在江北会合。

齐州城内,守拙先生坐在书斋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李弘茂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碗,没有看棋,看着守拙先生的脸。守拙先生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一颗子都没有落。李弘茂知道他在等,便也不催,只是陪着。窗外的竹影从东边移到西边,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守拙先生终于开口:“殿下不必陪着。”李弘茂笑了笑:“我闲着也是闲着。”守拙先生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他的手悬在棋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金陵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江寻的伤势已经好了七八成,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他没有兵器,拳套斩念还未寻回,此刻只是空手练了几招白羽掌的动作,活动开僵硬的关节。陆安康在廊下打坐调息,林语柔在灶房熬药。三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他们在等殷崇义的消息。江寻等的是关昭从南山传回的结果,陆安康等的是下一步的指令,林语柔什么都不等,只是陪着。

殷崇义的人手撒在金陵各处要道。码头、城门、官道、驿站,都有他的眼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一个人身上——玄镜司大案办主事关昭。关昭去了南山,还没有回来。殷崇义不急,他知道关昭查案从来没有失手过。他等着,派去的人也跟着等着。消息要从南山传回金陵,少说也要三五日。他等得起。

李砚辞在王府后园练完了功,收了惊鸿,回到书房。他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叫了一声:“来人。”一个灰衣老者从暗处走出来,欠身而立。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旧部,管着南线的暗桩。李砚辞说:“金陵最近有什么动静?”老者答:“殷崇义的人在盯着关昭,关昭去了南山。”李砚辞点了点头。“还有呢?”老者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江寻、陆安康、林语柔都在金陵。”李砚辞的手指轻轻叩着窗框,叩了三下,停了。“知道了。”老者退入暗处,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李砚辞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长乐社的人也来了,他的情报网查不到那些人。

韩虎和周悬到金陵的第三天,摸清了那条巷子。江寻每日午后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偶尔出门,走不远,买些东西就回去。陆安康多数时候陪着他,偶尔单独出门。林语柔几乎不出门。韩虎蹲在巷口对面的茶楼二层,隔着竹帘望着那个院门。周悬在巷子另一头的书摊前站着,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巷口。两人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将整条巷子锁得死死的。他们没有急着动手,在等最佳时机。

第七天傍晚,江寻独自出了门。

他沿着巷子往东走,脚步不快不慢。住处存着的干粮快吃完了,他去街尾的铺子买些饼子备着。巷子走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太静了。往常这个时辰,巷口会有几个下棋的老人,今天一个都没有。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手悄悄攥紧。

韩虎从茶楼二层跃下。

短刀出鞘,没有寒光,刀身用墨涂过。他从天而降,一刀劈向江寻头顶。与此同时,周悬从巷口封住了他的退路。一前一后,一攻一封。

江寻侧身急闪,堪堪避过韩虎的刀锋。他没有兵器,空手对刀已经是劣势,何况前后夹击。他拍出一掌白羽掌,掌风撞上韩虎的刀身,震得刀势一偏,但周悬的掌已经到了——铁砂掌拍在他后肩,把他打得踉跄向前,正好撞上韩虎的第二刀。

他勉强偏身,刀锋划过肋下,衣破皮开。

一打二,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韩虎的刀一刀重过一刀,周悬的掌从侧面封住他所有的闪避空间。他连躲了五六招,身上已经添了三道刀口、一掌瘀伤。

第七招,韩虎的刀劈下来,他已经躲不开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两根手指捏住了刀背。

韩虎瞳孔猛缩。他抽刀,抽不动。再抽,还是不动。那两根手指白净修长,像是铁铸的一般,将他的刀死死定在半空中。

李砚辞站在他身侧,一身玄色衣袍,像是从暮色里走出来的。他今日出游,路过这条巷子,听见打斗声便过来看看。

江寻看清了那张脸,怔了一下。“李砚辞?”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青州,那时候李砚辞的惊鸿还被陆安康磕飞过。可现在——他两根手指捏住了韩虎的刀。韩虎是什么人?长乐社的煞星,一刀劈下来连他都挡不住。李砚辞单手就接住了,像是接住一片落叶。

李砚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的手指顺着刀背向前滑去,离开刀身,化作一指,点向韩虎胸口。

这一指轻飘飘的,像拂去案头的一点灰尘。指力透体而入,无声无息,像是水滴落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韩虎倒飞出去。

他的身体撞穿了巷口的土墙,在青石板路上又滚了七八圈,最后撞上一棵槐树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胸口不疼,甚至没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坏了——他体内的经脉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梳子从里到外梳了一遍,所有的真气都散了,找不到路,聚不成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经脉断裂后肌肉的痉挛。那只握了三十年刀的手,此刻连一颗石子都捡不起来了。

周悬看见韩虎飞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大势已去。他没有犹豫,抓起韩虎扛上肩,头也不回地掠出巷子,消失在暮色中。

陆安康从院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只剩三个人了。他手里握着碎月,剑身上还凝着未散的劲力,但已经不需要了。他看见江寻靠在墙边,满身是血;看见林语柔从灶房跑出来,撕下衣襟替他包扎;看见李砚辞站在巷口,缓缓收回手指。

他看见了那堵被撞穿的墙,看见了青石板路上那两道沟痕。

他和李砚辞对视了一眼。有一段时间没见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碰上。

“进去说。”陆安康说。

四个人回了院子。

江寻坐在石凳上,林语柔蹲在旁边替他包扎伤口。陆安康和李砚辞隔着石桌对坐,惊鸿搁在桌上,碎月搁在陆安康腿边。

江寻开始讲刚才的事。他讲自己出门买干粮,走到巷中被韩虎和周悬截住,空手对刀,连躲了七招,第八招躲不过了。然后李砚辞从巷口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刀背,一指点在韩虎胸口,人就飞出去了。

他说完了,又看了李砚辞一眼。他记得以前的李砚辞,没这么强。一段时间没见,这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你那一指,”江寻问,“什么功夫?”

“无音指,”李砚辞说,“刚到大乘。”

江寻没有再问。他不是练指法的,问也问不明白。但他看得出来,大乘和小乘,不是一回事。

陆安康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石桌对面,手里握着碎月,指节捏得发白。他在想,如果刚才站在韩虎刀下的是他,他能挡几刀?他有碎月在手,也许比江寻撑得久一些。但如果站在韩虎位置的是他,面对李砚辞那一指,他挡不挡得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李砚辞已经不是从前的李砚辞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苦练。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里练到日头正中,打坐调息,再练一趟剑。他觉得那层瓶颈已经很薄了,像一层窗户纸,好像伸个指头就能捅破。可那层纸还在。从离开青州到现在,还在。

而李砚辞,已经走到他望尘莫及的地方去了。

他笑了一下。是真心的,替李砚辞高兴。

“行啊你。”他说,语气轻松,伸手拍了拍李砚辞的肩膀。

李砚辞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林语柔替江寻包好了伤口,起身去灶房端茶。一人一碗。茶凉了,谁也没有喝。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四个人身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没有人说话。

江寻望着墙头那株老槐树。陆安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李砚辞闭着眼睛,惊鸿横在桌上。林语柔站在廊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夜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