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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访隐童折扇试心,草堂拜高师铁骨传艺

金名诀

李砚辞骑马到庐山脚下的时候,正是午后。

山不高,但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峰峦隐在云中,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将马拴在山脚一棵松树下,背上包袱,徒步上山。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两边的竹林密不透风,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深处传出来。他走得不快,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路旁有一个砍柴的山民,正蹲在溪边洗手。李砚辞上前问路:“请问,一位姓徐的先生住在哪里?”

山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往山腰一指:“竹林里头。三间茅屋。你自己找。”

李砚辞道了声谢,继续往上走。山道越来越窄,石阶渐渐变成了碎石路,两边的竹子越来越密,竹梢在空中交叠,将阳光遮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竹林深处隐约露出几间茅屋的檐角。

草堂比想象中更简陋。三间茅屋,一方小院,院墙用竹子编的,半人高,挡不住什么。院中有一棵老梅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一个老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铺着纸,纸上搁着笔,墨还没干。老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

李砚辞站在院门外,整了整衣冠,推开门,走进去。他跪在院中,从怀中取出李煜的推荐信,双手呈上。

“晚辈李砚辞,郑王殿下让晚辈来投奔先生。”

徐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纸上,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起来。我不喜欢人跪着。”

李砚辞站起身,将信放在石桌上,退后一步。

徐铉放下笔,拿起信,展开。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信折好,放回石桌上,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李砚辞。

“李煜的字还是这么软。”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淡淡的沙哑。

李砚辞没有说话。

“你父亲是李孝成?”

“是。”

“死了?”

“是。”

“怎么死的?”

李砚辞沉默了一下。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被太子害死的。”

徐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间的泉水,清冽得能照见人的五脏六腑。李砚辞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站得笔直。

“太子?”徐铉问,“哪个太子?”

“李闻风。”

徐铉将信推到一旁,站起身,走到老梅树旁,背对着李砚辞。他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下垂,像是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来找我?”

“郑王殿下说,先生可以教我武功。我要报仇。”

“报仇?”徐铉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拿什么报?拿你这条命?”

“拿命也要报。”

徐铉看着他,不说话。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几片竹叶飘进院子,落在石桌上,落在墨迹未干的纸上。老梅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叔叔最近在做什么?”

李砚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在别院读书写词。他帮我把密折递上去了。”

“什么密折?”

“父亲生前调查太子的证据。”

徐铉沉默了很久。他走回石凳坐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你父亲是个硬骨头。”他的声音低了些,“可惜了。”

李砚辞没有说话。

“我这里不收废物。”徐铉站起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先住下。什么时候做对了,再说。”

门关上了。李砚辞站在院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院角,放下包袱,开始扫地。

第一日,徐铉让李砚辞扫地。院中的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秋风穿过竹林,刚扫干净的地面又铺上了一层枯叶。李砚辞没有抱怨,一遍一遍地扫,从清晨扫到傍晚。手腕酸了,腰也酸了,但他没有停。

第二日,徐铉让李砚辞磨墨。砚台里的墨磨干了,加水再磨,磨了整整一天。李砚辞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沾在砚台上,他没有吭声,换了只手继续磨。

第三日,徐铉让李砚辞在院中静坐。“不许动,不许说话。从早坐到晚。”

李砚辞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秋日的阳光从竹梢间漏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腿坐麻了,换了姿势继续坐。腰酸了,挺直了继续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父亲的死,想太子的脸,想陆安康,想那些血和剑。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又浮上来,压下去,又浮上来。

坐了一天。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竹影从西边移到东边。傍晚的时候,徐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李砚辞。

“你恨吗?”

李砚辞没有动,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

“我问你,你恨吗?”徐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李砚辞睁开眼,看着他。“恨。”

“恨谁?”

“太子。还有我自己。”

徐铉沉默了片刻。他走下台阶,走到李砚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夕阳从竹林间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李砚辞身上。

“恨没有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武功有用。留在这里,我教你。”

李砚辞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站起身,膝盖因为坐了一天而酸软,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

徐铉没有扶他。“起来。从今天起,你叫我先生。”

他转身走到石桌前,拿起李煜赠的那柄铁骨扇,递给李砚辞。扇骨是精钢所铸,沉甸甸的,在夕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扇子是你叔叔给的。我用不上,你用。好好待它。”

李砚辞接过扇子,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到指尖。他将扇子别在腰间,站直了身体。

徐铉教的第一样东西,不是招式,是开合。

“扇法第一要义:扇开如云,扇合如剑。开合之间,就是生死之间。”

徐铉站在院中,手中的扇子缓缓展开,像一朵云慢慢散开。然后猛地合拢,发出一声脆响,像刀锋入鞘。

“你来。”

李砚辞取出铁骨扇,学着他的样子,展开。太慢了。合拢。太重了。徐铉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太慢了。不是你的手慢,是你的心慢。你还在想怎么开,所以慢。”

李砚辞又试了一次。还是慢。

“开的时候不要用力,顺势。”徐铉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引导他的动作,“扇子展开靠的是腕子的弹性,不是手臂的力气。你把它当成兵器,它就重了。你把它当成扇子,它就轻了。”

李砚辞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扇子展开的速度快了些,但还是不够利落。徐铉没有再说,退到一旁,让他自己练。

李砚辞练了整整一天。清晨,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他站在院中,一遍一遍地开扇、合扇。午后,阳光从竹梢间漏下来,他的手腕肿了,虎口磨出了血泡,扇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傍晚,夕阳将竹影拉得很长,他将扇子合拢,发出一声脆响,干净利落。

徐铉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笑。他走到老梅树旁,背着手,望着远处的山影。

李砚辞站在院中,手中的铁骨扇垂在身侧。扇面上李煜题的那枝梅花在夕光中若隐若现。他望着徐铉的背影,没有说话。

夜幕降临,李砚辞坐在草堂前的石阶上。手中握着铁骨扇,拇指摩挲着扇骨上的纹路,一下一下。月光从竹梢间漏下来,落在扇面上,那枝梅花像活了一样。他想起父亲的灵位,想起太子那张脸,想起陆安康。

心中还有恨,但他学会了等。徐铉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米熬得稠稠的,碗边不烫手。

“吃了睡。明天继续。”

李砚辞接过碗,低头喝粥,没有说话。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他喝完了粥,将碗放在石阶上。徐铉已经回屋了,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李砚辞坐在石阶上,没有动。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长长的,像一个坐着的石像。他合上手里的扇子,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他在庐山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