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南唐  权谋 

猎魉

金名诀

陆安康走出土地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骑马,没有走官道,选了穿过荒田和杂树林的小路。草茎刮过他的衣摆,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没有觉得冷,心里有一团火烧着。

殷崇义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凶手是魉,东宫暗部右魁,太子指使。皇帝需要铁证才能动太子。玄镜司提供情报。就这么几句,翻来覆去。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太子。他的大伯。李孝成。他的叔叔。皇帝。他的爷爷。大伯杀了叔叔,嫁祸给侄子。他在心里把这几个人称翻来覆去地掂量,觉得荒谬极了。他从未见过这些人。他的父亲李绅死的时候,他没见到。他的叔叔李孝成死的时候,他不在场。他的爷爷坐在金陵的皇宫里,下旨通缉他。而他的大伯,正坐在东宫里,等着他被抓住、被处死。

他站在夜路上,仰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站太久。想这些没有用,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抬脚继续往前走。

先找到魉。

次日傍晚,陆安康出现在金陵城东的一处茶摊。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短剑用破布裹了夹在包袱里,像一个寻常的赶路人。茶摊设在官道旁,几根竹竿撑起一片草棚,摆着三四张歪歪扭扭的桌凳。陆安康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地喝。

玄镜司的暗桩告诉他,魉每隔三天会经过这里一次,去城东的一处秘密联络点。这条情报花了他半日时间核实,又问了两条岔路,才确认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殷崇义给的那块铜牌很好用。玄镜司的人看到铜牌,就像看到他本人,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废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陆安康付了茶钱,沿着官道往东走。走出三四里路,拐进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砖窑。几座破窑洞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窑口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地响。

陆安康选了一座位置最靠前的窑洞,闪身进去,将自己隐入阴影中。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进出这片废窑的唯一一条路。他把短剑从包袱里取出来,系回腰间,又摸了摸怀中的火折子。殷崇义说过,魉会用蛊,蛊虫怕火。他还说过,魉正面硬刚偏弱,只要逼他近身缠斗,不给他游走的机会,就有胜算。

陆安康没有等太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岔道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劲装,长发及腰,在暮色中看起来像一条黑色的蛇。他的步伐很轻很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落地没有声音。

魉。

陆安康的手按上了剑柄。他没有急着出去,等魉走进废窑深处,经过第一座窑洞、第二座——他从阴影中闪出,短剑出鞘,剑锋直奔魉的后背。

魉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暗紫色的身影一晃,整个人像被风吹走的纸片,飘出数尺之外。短剑刺了个空,只带起一缕发丝。

魉转过身,看到陆安康,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李绅的儿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人来送死?”

陆安康没有接话。他握紧短剑,脚下一错,身形已经欺到魉身前。《疏影短剑谱》第一式——梅心破雪。剑锋直取咽喉,不留退路。

魉侧身避开,右手五指张开,朝陆安康的面门抓来。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五把淬了毒的小刀。陆安康短剑横格,“叮”的一声,指甲刮在剑身上,火花四溅。剑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毒。

陆安康不退反进,《风雷隐玉心法》催动身法,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短剑从下往上撩,削向魉的手腕。魉收手后退,幽影步连踏,身形在陆安康周围游走不定。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陆安康的视线几乎跟不上,只能靠听风辨位,短剑左挡右格,每一剑都堪堪挡住魉的毒爪,但每一剑都慢了半拍。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中招。

陆安康深吸一口气,不再追魉的影子。他脚下一顿,稳稳站在窑洞前的空地上,闭上眼。《暗香心经》运转,内力从丹田涌出,漫向四肢百骸。他不看了,用听的。脚步声在左边。剑出。魉的身影出现在他左侧,毒爪探向他的咽喉。陆安康没有睁眼,短剑从下往上撩,削向魉的手腕。魉收手后退,陆安康趁势前压,《疏影短剑谱》第三式——影落寒潭。短剑直刺,整个人顺势前冲,连人带剑撞入魉怀中。

这一招不留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魉的瞳孔猛地一缩,侧身避让,短剑擦着他的左臂而过,在他上臂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魉闷哼一声,左手从腰间摸出一只黑色的小瓶,往地上一摔。

一股黑烟炸开。陆安康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火光亮起。黑烟遇到火,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活物在惨叫。蛊虫。陆安康心中一凛,火折子横扫,将残余的黑烟逼退。魉已经不见了。

陆安康追出废窑,岔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照在碎石上,泛着惨白的光。他蹲下身,在地上看到几滴血。魉的血。他沿着血迹追出百步,血迹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一片乱石滩上。

陆安康停下脚步,站在乱石滩中央,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剑,剑身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魉的。他伤了魉,但没有抓住他。殷崇义说得对,魉正面硬刚偏弱,但身法太快,一旦让他拉开距离,就像泥鳅一样滑走。

下次不能给他机会。

陆安康将短剑在衣摆上擦干净,收入剑鞘。他转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乱石滩像铺了一层霜。

大伯杀了叔叔,嫁祸给侄子。这话在他脑子里又转了一遍。他摇了摇头,不去想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杀魉。拿到口供。然后再去想那个大伯。